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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0

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(3)

  这日,桂武因坐在家中烦闷,独自到外面闲逛。拣近处高大些儿的山岭登临上去,想使心胸开朗。正立在山顶上背操着手远眺,忽有人从背后在肩上拍了两下。因全没听得脚声,倒吓了一跳。忙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神采惊人的白须老者,一边肩上立着一只大鹰,笑容满面的立在后面。桂武也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,自能一见就知道这老者是个异人。慌忙掉转身行礼道:"老丈从何而来?拍小子的肩头,有何见教?"这个肩着双鹰的老者不待在下说,看官们也都知道,就是金罗汉吕宣良了!吕宣良望着桂武笑道:"你欢喜做强盗么?"桂武心里不悦道:"小子虽是贫无立锥,然生诗礼之家,辱没祖宗的事,怎敢去做?老丈何以如此见教?"吕宣良又笑道:"你既不欢喜做强盗,却怎的久住在强盗窝里?"桂武不由得心里惊跳起来,双膝向地下一跪,叩了一个头道:"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。小子见丈人的本领,远在小子之上。小子既窥破了他的行止,料定绝不肯放小子夫妇走开。"吕宣良挥手教桂武起来道:"呆子,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吗?"桂武略低头思索,忽觉眼前一晃,抬头就不见人了。急向四面探望,那有些儿踪影呢?知道功夫高深的剑侠,多有这种借遁的本领。深悔不曾请问得姓名,只得下山。心里计算如何与甘联珠的话。才走了十来步,见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来,心里又是一跳,疑心被自己丈人听见了,吓得立住脚不敢动。只见甘瘤子和颜悦色的,问从那里来,不是曾识破了的神气。才放下这颗心,从容回答了,归到家中。等夜深人都睡了,轻轻将自己曾被盗累,及害怕的心思,对甘联珠说了。甘联珠初听时,惊得变了颜色。停了好一会,才问道:"你既害怕,打算怎样呢?"桂武道:"你

  能和我同逃么?"甘联珠连忙掩住桂武的口道:"快不要做这梦想。你我的本领,想逃得出这房子么?依我说,你尽可不必害怕,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时候。然而你既有了这个存心,勉强留你在这里,你心里总是不安的。你心里一不安,我家里就更不得安了,自然以走开的为好。我嫁了你,还有甚么话说?俗语说的好: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不用说,你走我也得跟着走。不过逃是万分逃不了的,无论逃到甚么地方,也安不了身。我父亲和哥哥,明日须动身出门,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。等他两人走了,你就去对祖母说:我的年纪瞬眼就三十岁了,不能成家立业,终年依靠着丈人家度日。虽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,不曾将我做外人看待,然我终年坐吃,心里终觉难安。并且追念先父母弃世的时候遗传给我的产业,何等丰厚,在我手里不上几年,弄得贫无立锥。若再因循下去,不发奋成家立业,如何能对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。因此决意来拜辞祖母和两位丈母,出外另寻事业。你是这般向祖母说,看祖母怎生答白?我们再来商议。"桂武听了,很以为然。

  次日一早,甘瘤子果带着甘胜出门去了。桂武趁这时机,进里面拜见了甘二娭毑。即将甘联珠昨夜说的话,照样说了。说时,触动了自己的心事,两眼竟流下泪来。甘二娭毑不踌躇的点头答道:"男儿能立志,是很可嘉尚的。你要去,你妻子自应同去,免得你在外面牵挂着这里,不能一心一意的谋干功名。只看你打算何时动身,我亲来替你饯行便了。"桂武心里高兴,随口答道:"不敢当。打算就在明天动身。"甘二娭毑笑着说好。桂武退出来,将说话时情形,一一对甘联珠说了。甘联珠一听,就大惊失色道:"这事怎么了?"桂武道:"祖母不是已经许可了吗?还有甚么不了呢?"甘联珠叹道:"你那里知道我家的家法。你去向祖母说的时候,祖母若是怒容满面,大骂你滚出去,倒没有事。于今他老人家说要饯行,并说要亲来饯行,你以为这饯行是好话吗?在我们的规矩,要这人的性命,便说替这人饯行。这是我们同辈的黑话,你如何知道?"说着,就掩面哭起来。桂武道:"祖母既不放我们走,何妨直说出来,教我们不走便了,为甚么就要我们的性命呢?"甘联珠止了哭泣道:"我父亲招你来家做女婿,原是爱慕你的武艺,又喜你年轻,想拉你做一个得力的帮手。奈两年来,听你说话,皆不投机。知道你是被强盗拖累了,心恨强盗的人,所以不敢贸然拉你帮

  助。然两年下来,我家的底蕴,你知道的不少。你一旦说要走,谁能看得见你的心地?相投的必不走,走的必不相投。我全家的性命,不都操在你这一走的手里吗?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饯行呢?"桂武这才吓坏了,口里也连说:"这事怎么办?"不知甘二娭毑毕竟如何替桂武夫妇饯行?且待第十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1

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(1)

  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 铁拐杖娭毑无情

  话说桂武听了甘联珠的话,口里也连说:"这事怎么办?"甘联珠踌躇了一会,勉强安慰着桂武说道:"事已至此,翻悔是翻悔不了,唯有竭力做去。走的脱,走不脱,只好听之天命,逃是不能逃的。好在父亲和哥哥出门去了,若他二人在家,我等就一辈子也莫想能出这房门。"桂武定了定心神,问道:"父亲的本领,我知道是无人及得。哥哥的本领,大约也是了不得,我自信不是他们的对手。但是他二人既经出门去了,家中留着的全是些女眷;我就凭着这一条铁棍,不见得有谁能抵得我住?你说得这般郑重,毕竟还有甚么可怕的人物在此,我不曾知道么?"甘联珠道:"哪有你不曾知道的人物。不过你刚才不是说,祖母曾说要亲自替你我饯行吗?除了父亲哥子,就只祖母是最可怕的了,你难道不知道吗?"桂武吃惊道:"祖母这们大的年纪,我只道他走路还得要人搀扶,谁也没想到他有甚可怕的本领?"甘联珠笑道:"岂但祖母,我家的丫头,都没有弱的。外人想要凭本领打出这几重门户,可说是谁也做不到。你莫自以为你这条铁棍,有多大的能耐。"桂武红了脸,心中只是有些不服,但是也不敢争辩。甘联珠接着说道:"你既向祖母说了,明日动身,明日把守我这重房门的,必是我嫂嫂。我嫂嫂的本领,虽也了得,我们不怕他。他曾在我跟前输过半手,便没你相帮,也不难过去。把守二重的,

  估料是我的生母。他老人家念母女之情,必不忍认真难为我,冲却过去,也还容易。却是你万不可动手,你只看我的举动,照样行事。三重门是我的庶母,他老人家素来不大愿意我,一条枪又神出鬼没,哥哥的本领,就是他传出来的,我父亲有时尚且怕他。喜得他近来右膀上害了一个酒杯大的疮,疼痛得厉害,拈枪有些不便当。我二人拼命的招架,一两下是招架得了的。久了他手痛,便不妨事了。最可怕的就是把守头门的祖母,他老人家那条拐杖,想起来都寒心。能冲的过去,是我二人的福气。不然,也只得认命,没有旁的法设。你今夜早些安歇,养足精力,默祷九泉下的父母保佑,桂氏一脉的存亡,就在此一举。"桂武听了,惊得目瞪口呆。暗想:我在此住了这们久,不仅不知道这一家眷属,都有如此惊人的本领,连自己妻子,也是个有本领的人,尚一些儿不知道,可见得我自己的本领不济,并且过于粗心。怪道那个肩两只鹰的老头,教我和妻子商量。照此看来,我桂氏一脉应该不绝,才有这种异人前来指点。这夜甘联珠催着桂武早些安歇,桂武那里睡得着?假寐在床上,看甘联珠的举动。只见甘联珠将箱箧打开,捡出许多珠宝,做一大包袱捆了。又捡了许多,捆成一个小包袱。才从箱底下,抽出两把雪亮也似的刀来,压在两个包袱上面。一会儿收拾完了,方解衣就寝,也不惊动桂武。

  桂武等甘联珠睡着了,悄悄的下床,剔亮了灯光,伸手去提那刀来看,一下没提动,不禁暗暗诧异道:"我的力不算小,竟提这一把刀不动,还能使的动两把吗?"运足了两膀气力,将那刀双手拿起来,就灯光看了一看,即觉得两臂酸胀。心里实在纳罕,像联珠这样纤弱的女子,两指拈一根绣花针,都似乎有些吃力的模样,居然能使的动这们粗重的两把刀么?我自负一身本领,在江湖上目中无人,幸得不曾遇着这一类的人,遇着了就不知要吃多少的苦恼。一时想将手中的刀,照原样搁在包袱上,那里能行呢?两膀一酸胀,便惊颤得不能自主,那刀沉重得只往下坠,两手不由得跟着那刀落下去。刀尖戳在地下,连墙壁都震动了。甘联珠一翻身坐起来,笑问道:"不曾闪了腰肢么?"桂武心里惭愧得很,口里连说没有。甘联珠拉桂武上床,笑道:"我教你好生安息一夜,你为甚么要半夜三更爬将起去看刀呢?你听,不是已经鸡叫了吗?"桂武搭讪着上床,胡乱睡了一觉,已是天光大亮。二人起床结束,甘联珠提了

  那个小包袱给桂武道:"你把这包袱驮在背上,胸前的结,须打得牢实。免得动起手来,他碍手碍脚。这里面的东西,够我二人半生的吃着了。"桂武接在手中,觉得也甚沉重,依着甘联珠的话,结缚停当,一手提了带来的铁棍。只见甘联珠驮了那个大包袱,一手拈了一把刀,竟是绝不费事,回头向桂武说道:"你牢记着:只照我的样行事,我不动手,你万不可先动手。"桂武此时已十分相信自己的本领不济,那里还敢存心妄动?忙点头答应理会得。甘联珠将右手的刀并在左手提了,腾出右手来,一下抽开了房门的闩,随着倒退了半步。呀的一声,房门开了。

  桂武留神看门外,只见甘胜的妻子,青巾裹头,短衣窄袖,两手举一对八棱铜锤,堵门立着。满面的杀气,使人瞧着害怕,全不是平日温柔和顺的神气。倒竖起两道柳叶眉,用左手的铜锤,指着甘联珠骂道:"贱丫头恋着汉子,就吃里扒外,好不识羞耻!有本领的不须惧怯,来领受你奶奶一锤。"甘联珠并不生气,双手抱刀,拱手答道:"求嫂嫂恕妹子年轻无状,放一条生路,妹子报德有日。"甘胜的妻子那里肯听,便厉声喝道:"有了你,便没有我,毋庸饶舌,快来领死。"甘联珠仍不生气,说道:"人生何地不相逢?望嫂嫂恕妹子出于无奈。"桂武在旁,只气得紧握着那条铁棍,恨不得一下将甘胜的妻子打死。只因甘联珠有言吩咐在先,不敢妄动。甘胜的妻子经甘联珠两番退让,气已渐渐的平了些。锤头刚低了一下,也是说时迟那时快,甘联珠已一跃上前,双刀如疾雷闪电般劈下,甘胜妻子方悟到甘联珠是有意乘他不备,自己锤头着了一刀背,被甘联珠抢了上风。勉强应敌了几下,料知不能取胜,闪身向后一退,气忿忿的骂道:"贱丫头诡谋取胜,算不了本领,暂且饶你走罢。"甘联珠也不答白,见让出了一条去路,即冲了出来。桂武紧跟在后面,回头看甘胜的妻子,已香汗淋漓的走了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1

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(2)

  二人走到二重门,果是甘联珠的生母挺枪当门而立,面上也带怒容。甘联珠离开一丈远近,就双膝跪在地下,叩头哀求道:"母亲就不可怜你女儿的终身吗?"他母亲怒道:"你就不念你母亲养育之恩吗?"桂武见甘联珠跪下,也跪在后面。甘联珠跪着不起,他母亲撒手一枪,朝甘联珠前胸刺来。只听得丁当丁当一阵响,甘联珠随手将枪头一接,原来是一条银漆的木枪头,枪头上悬着一串金钱珠宝,被甘联珠一手

  将枪头折断,那串金钱珠宝,跟着到了手中。他母亲闪开一条去路,二人皆从断枪底下,蹿了出来。

  甘联珠收了枪头和金钱珠宝,直奔第三重门。他庶母倒提着一条笔管点钢枪,全副精神,等待厮杀的样子。甘联珠不敢走近,远远的跪下,说道:"妈妈素来是最喜成全人家的。女儿今日与女婿出去,将来倘有寸进,绝不敢忘妈妈的恩德,求妈妈成全了女儿这次。"他庶母将枪尖一起,指定甘联珠骂道:"家门不幸,养了你这种无耻贱人。今日我成全了你,只怕明日我甘家就灭门绝户了。我知道你的翅膀一齐,就要高飞。但是你也得问过老娘手中这个伙伴,他肯了,方能许你高飞远走呢。"甘联珠又叩了一个头,说道:"女儿便有天大的胆量,又不曾失心疯,怎敢与妈妈动手?只求你老人家开恩,高抬贵手,女儿就终身感德。"甘联珠一面哀求,一面将手中双刀紧了一紧。桂武跪在旁边见了,也紧了紧手中棍,准备厮杀。只见他庶母一抖手,枪尖起了一个碗大的花,连声喝道:"来,来,我不是你亲生母,不能听你的花言巧语。"旋骂旋用枪直刺过来。甘联珠一跃,避开四五尺,双手一抱,说道:"那就恕女儿女婿无礼了。"两把刀翻飞上下,风随刀发,满地尘埃激起,如狂风骤雨,如万马奔腾,连房屋都摇动起来。桂武也带发了性子,使动手中铁棍,争先杀上。一来欺他庶母是个女子,二来听得甘联珠说他右膀害疮,所以自己的胆壮起来。一铁棍劈去,却碰了枪尖,就仿佛碰在一块大顽石上一般,铁棍反了转来,险些儿碰到自己的额头上。虎口震出了血,两条臂膊都麻了。暗地叫了声:哎呀,好厉害的家伙。忙闪身到甘联珠背后。甘联珠一连两刀,架住了笔管枪,向桂武呼道:"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"桂武闻言,那敢怠慢,一伏身,从刀枪底下,蹿出第三重门外。只听得他庶母骂道:"好丫头,你欺你老娘手痛,如此偷逃,看你父亲哥子回家,可能饶你,许你们活着。"甘联珠没回答,撇了他庶母,也蹿到外面。揩干了头上香汗,甘联珠说道:"我们须在此休息片刻,才好去求祖母开恩。他老人家那里,就真不是当耍的。"桂武刚才碰了那一枪尖出来,自看手中铁棍,已碰了一个寸来长、五分多深的大缺口,棍巅也弯转来了,不觉伸出舌头来,半晌缩不进去。暗想:联珠说他祖母的本领更可怕,亏得我在他庶母手里试了一下,不然,若在他祖母跟前出手,真要送了性命,还不知

  道是如何死的呢。桂武正在思量着,甘联珠来了。听得说要休息片刻,才好去求祖母开恩的话,慌忙问道:"万一他老人家不许,将怎么办咧?"甘联珠知道他已成惊弓之鸟了,心里若再加害怕,必然慌的连路不知道走,只得安慰他道:"我要休息片刻,就是为的怕他老人家不许。论我的本领,抵敌他老人家,原是差的甚远。不过但求得脱身,只要你知道见机,有隙就走,不要和刚才一般,直到我喊你走,你才提脚。你出了头门,我一个人是不妨事的。"桂武心神略为安定了些儿,说道:"你若也和刚才一样,能将祖母的拐杖架住,我准能很迅速的逃出去。已经历过一次,第二遭便知道见机了。"甘联珠点头,只是面上很带着忧容。其实甘联珠知道自己的本领,万分不是甘二娭毑的对手。两把刀的许多路数,一到甘二娭毑的拐杖跟前,从来是一下也施展不来。但是甘联珠何以主张桂武去向甘二娭毑作辞,敢跟着来冒这种大险呢?这其间有一个大缘故。

  因为甘瘤子的独脚强盗,原是继承祖业。他们这种生涯,比较绿林中成群结党的强盗,还要危险十倍。绿林强盗是明目张胆的,尽管官厅和百姓都知道他们是强盗。他们仗着人多,依山凭险,官兵奈何他不得。即有时巢穴被官兵捣毁了,他们另觅一处险阻的地方啸聚起来,旧业不难立时恢复。至于甘瘤子这种独脚强盗就不然。他们分明是极凶狠的强盗,表面上却对人装出绅耆样子,和一般平民住在一块,有田亩,有房屋,也一般的完粮纳税,并和官绅往来。

  凡是绿林强盗的防御工程,一些儿也没有设备。他们的防御,就全在秘密,丝毫不能露出形迹,给外人知道。若外面一有了风声,他们便没命了。所以甘瘤子一家人,全是一个统系的。甘瘤子招桂武做赘婿,因见桂武年纪轻,父母都死了,没有挂碍,本领虽不见得十分高强,然年轻人,精研容易,原打算赘做女婿后,渐渐探问桂武的口气,若肯上自己这一条门路,就告知自己的行为给他听,再传给他些本领,好替甘家做个贴己的帮手。当时以为桂武年轻没把握,又为怜爱着娇妻,断没有不肯上自己这条门路之理。谁知几次用言语探问,桂武不知就里,总是说到强盗便表示恨入骨髓的样子。后来桂武渐渐看出了些甘家父子的举动,虽不大当着人表示恨强盗了,然而表同情的意思,却始终不曾露过一言半句。甘家父子料知是不能用做自己帮手,绝口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1

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(3)

  不再来探问了。甘联珠见丈夫立志不做强盗,他也是一个有志趣的女子,怎么肯劝丈夫失节呢?丈夫既是不做强盗,独脚强盗家里势不能容非同道的人,久住在家里碍眼。桂武若只知道迷恋女色,贪图温饱;甘联珠知道就在甘家住一辈子,自己父兄也不会有旁的念头。无奈桂武硬说出心中害怕,决计要离开这里的话来,所以甘联珠不由得踌躇了好一会,才主张等父兄出了门,即去向祖母作辞。甘联珠踌躇的,是心想就勉强将桂武留住,他是一个公子哥儿出身,不知道厉害,心里又恨的是强盗,万一父兄有了旁的念头,更是危险得没有方法解免。此时光明正大的作辞出去,危险自是危险,然尚望侥幸脱身。这也是古人说就的:女生外向。大凡女子一嫁了丈夫,一颗心就只顾婆家,不顾娘家了。

  当下甘联珠同桂武休息了片刻,不敢迟缓,急忙紧了紧包袱的结头,绰手中刀,直奔头门而来。桂武不敢再作抵抗之想,只见甘二娭毑拦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。左手支着一条茶杯粗细的拐杖,黑黝黝的,也不知是钢是铁,有多少斤重量?右手拈着一根旱烟管,在那里掀着鳜鱼般阔嘴吸烟。那旱烟管,也足有酒杯粗细。迷离着两眼,似乎被烟熏得睁不开来的样子。甘联珠跪下去叩头,就像没有看见。桂武也只得跟着跪下。甘联珠才待开口哀求,甘二娭毑已将旱烟管一竖,问道:"你们来了吗?你们要成家立业,很是一件好事。你们要知道,我这一份家业,也不是容易成立起来的。我活到九十多岁,你们还想我跌一跤去死,这事可是办不到。"甘联珠哭着说道:"孙女和孙女婿受了祖母父母养育大恩,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,怎敢如此全无心肝,去做那天也不容的事!"甘二娭毑用拐杖一指,喝道:"住嘴。你祖母、父母一生做的,尽是天也不容的事。你们既不存心教我跌一跤去死,我于今已九十多岁了,能再活上几年?你们为甚么不耐住几年,等我好好的死在家里了,才去成家立业呢?不见得此时就有一个家业,比我这里还现成的,在外面等着你们去成立?你们既存心和我过不去,自是欺我老了无用。也好,倒要试试你们少年人的手段看看。"说时,已立起身来。只吓得桂武浑身发抖,三十六颗牙齿,厮打的阁阁的响。甘联珠仍跪着不动的哭道:"祖母要取孙女的性命,易于踏死一个蚂蚁。"甘二娭毑那许甘联珠说下去,举拐杖如泰山压顶的,朝甘联珠头上打下来。甘联珠只得用一个鲤鱼打挺身法,就地一

  侧身,咬紧牙关,双手举刀,拼命往拐杖一架。甘联珠的心理,以为桂武见已将拐杖架住,会趁这当儿逃走。谁知桂武被吓得只在那里发抖,不敢冒死从拐杖下蹿出去。甘联珠刀背一着拐杖,两臂那禁受得那般沉重,只压得两眼发花,两耳鸣鸣的叫。口里不觉喊了一声:"不好!"两脚随着一软,身体便往后顿将下来。招架是招架不了,躲闪又躲闪不开。明知这一拐杖压将下来,万事生理,只好将刀护住头顶,双睛紧闭,等他打下。

  就在这闭了眼睛的一刹那之间,只觉一阵凉风过去,即听得哎呀一声,甘联珠只道是甘二娭毑不忍下手打自己的孙女,却将孙女婿打死了。心中不由得一痛,连忙睁眼,只见桂武不但没被祖母打死,并且精神陡振,一手拉了自己,往外便蹿。一时也没看清自己祖母为何不动手阻挡?如在梦中的,急蹿了两里多路,甘联珠才把神定了,立住脚问桂武道:"毕竟是怎么一回事?我们难道是死了,和你在阴曹奔走么?"不知桂武如何回答?且待第十一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2

第十一回 吕宣良差鹰救桂武(1)

  第十一回 吕宣良差鹰救桂武 沈栖霞却盗收红姑

  话说甘联珠如梦如痴的被桂武拉着手,蹿出头门,不停步的跑了二里路。甘联珠才定了定神,问桂武:"是怎么一回事?何以祖母的拐杖打来,我正闭目待死,你却能把我救出来?"桂武笑道:"我那有这般本领,能将你救出来。这事真也有些奇怪,你当时架不起祖母的拐杖,身子往后顿将下来,我眼睁睁的望着,真是急得走投无路。明知自己的本领不济,铁棍又坏了,那敢动手来帮你呢?心里正在又急又痛,猛然见一只大鹰,比闪电还快,从头门外扑进来,一爪就将那要打下来的拐杖抓住,脱离了祖母的手。再翅膀一拂,大约是拂在祖母的脸上,只听得祖母哎呀一声,连旱烟管都丢了,双手把脸捧住。我一见这情形,心中好不痛快。不敢停留,更来不及说甚么,所以拉了你就走。"甘联珠吃惊似的问道:"你看明白了,是一只鹰么?"桂武道:"青天白日,怎的看不明白呢。确是一只极大的黑鹰。"甘联珠叹道:"不好了,我家的仇敌金罗汉到了。除了他有两只神鹰,甚么人也没有。"桂武问道:"金罗汉是个甚么样的人,如何和你家是仇敌?"甘联珠道:"我常听得我父亲说,江湖上有个吕宣良,绰号金罗汉,专一与崆峒派的人作对。养了两只神鹰,许多有本领的人都败在那两只鹰的爪里。我师伯董禄堂,险些儿连性命都丢了。所以金罗汉是我家的仇敌,不知他今日怎的到这里来了,却救了你我的性命?"桂武问道:"他是不是一个白须老头儿

  呢?"甘联珠点头道:"我虽不曾见过,但听说他的年纪很大了。你问怎的?"桂武便将前日在山顶闲眺,遇见金罗汉的话说了。甘联珠笑道:"幸得你前夜不曾将这话向我说,若说给我听了,我必疑是金罗汉有意离间我家里人,特来刁唆你的。我有了这疑心,不但不肯和你同走,说不定还要疑你是来我家卧底的。那么,事情就糟透了。"桂武道:"我所以不将遇见他的话说出来,一则,因不知道他是甚么人,若将当时那种神出鬼没的情形说出来,怕你疑虑。二则,想离开你家原是我的本意,久已有了这个念头,并不是遇见他才发生的,用不着把他说出来。"甘联珠点头应是,又道:"此地离家太近,我们不可久留。看你打算往甚么地方走,就此走罢。这是乘我父亲哥哥都不在家,我们只要出了头门,在此停留这们一会,还没要紧。若是父兄在家的时候,不能立时逃出三十里以外,只怕你我的头,此刻早被飞剑取去了呢。"桂武道:"我到湖南来,原是为寻我姑母,想投托他替我觅一安身立命之所。无奈探访了多少日子,探访不着,于今只好再去临湘,从容探访。我想我姑母此时的年纪,尚不过四十来岁,必不曾去世。只因他出嫁得早,那时我才得四岁。我父亲在日,他同姑父陈友兰,在我家住过好些日子。后来父亲一死,路远了,两家便不大来往。父亲死了的第二年,接了姑母专人送来的讣告,我才知道姑父也死了。姑母守着一个两岁的表弟,听说搬到临湘乡下住了,自后便绝无消息。这也只怪我那时太不长进,专一和许多狐群狗党做一块,家中大小的事,一点也不过问。我姑父去世既久,姑母又不在县城,我初来人地生疏,因此探访不着。此时也没有旁的道路可走,仍旧往临湘去罢。"二人遂到临湘。甘联珠拿出些珠宝,变卖了钱,置备田产房屋,也不向人说明自己的来历。临湘人见他夫妇都生得那们漂亮,举动又很豪华,也没人疑心他们是强盗窝里出来的人。桂武逢人打听他姑母的消息,又是一年多没得着些儿踪影。桂武揣想他姑母不是已经去世,就是搬到别州府县去了,不在临湘,已渐渐把探访的心懈怠下来了。

  一日,桂武正和甘联珠在家闲谈,忽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孩,生得骨秀神清,英气弈弈。立在门外,向里面大声问道:"这里可有一位姓桂的公子么?"桂武听了,心中一动,一面迎出来,一面留神看那小孩的眉目,竟和自己的眉目,一般无二。若在

  一道儿同走,不问谁人见了,必说是同胞兄弟。旋想旋走到切近,且不答应自己就是桂公子,先问那小孩道:"你是那里来的?姓甚么?问桂公子做甚?"那小孩见桂武出来,两眼也不住的向桂武脸上打量。不待桂武说出姓氏,小孩已拜倒在地,说道:"家母今日才知表哥在此,待命小弟来请表哥到寒舍去。"桂武听了表哥的称呼,一时方想到是自己姑母打发表弟来请的,连忙也拜下去,将表弟扶起。心中欢喜,自不待言。一手拉了表弟的手,同进里面,与甘联珠也见了礼。桂武才问他表弟的名字。表弟答道:"我名叫继志。家母吩咐,在路上不要耽搁。见着表哥,就请同去,免得家母盼望。"桂武喜问道:"姑母怎知道我住在此地?可笑我专为探访姑母,才来临湘,在这里前后住了三年,竟没探着姑母的住处。今日倒是他老人家知道了,劳老弟的步来找我。"陈继志答道:"家母怎知道表哥在此,却不曾向我说。表哥去见了家母,自会知道。家母并吩咐了,表嫂也请一阵同去。"桂武回顾甘联珠笑道:"怪呀,他老人家连你在这里都知道了。"甘联珠也笑道:"既知道你在这里,自然连我也知道,我本应得同去请安,只是他老人家住在那里?此去有多少的路程?得问问小弟弟。"桂武道:"他这般小小的年纪能来,没多远的路,是不问可知。"陈继志也点头说道:"没多远的路。"甘联珠走进自己卧房更换衣服,桂武教陈继志坐着,也跟着甘联珠进房。只见甘联珠正坐在床上裹足,将铁尖鞋套在里面。桂武惊问道:"又不去和人家动手,你穿上这东西干甚么呢?"甘联珠笑道:"定要和人家动手,才能穿这东西吗?"桂武道:"我看去见姑母用不着穿上这东西。"甘联珠将桂武拉到跟前,低声说道:"你并不认识你这位表弟,今日突如其来,教我二人同去。我想你前后在此寻访了三年,就住在这屋子里,也有一年多了,姑母既是住的离这里没多远的路,怎的你是有心寻访的,倒寻不着,他想不到你在这里的,却打听出来了。这情理不是很说不过去吗?并且我们住在这里,从来不曾和人往来过,也没向人说过自己的姓名来历,他从何知道我们住处的呢?你刚才问你这表弟,看是怎生知道的,他不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,教你去问姑母,自会知道的吗?我想这事有些蹊跷,不去也不好,又怕是真的,要去就不能不防备,小心点儿才好。"桂武听了甘联珠的话,心中也有些疑虑。只是看陈继志的相貌酷似自己,又相信是自己姑母的儿子。因知道自己的面貌,从小就很像姑母,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2

第十一回 吕宣良差鹰救桂武(2)

  母子面庞相似的,极是寻常。然也觉得甘联珠虑的不错,自己衣底也暗藏了防身兵器。甘联珠妆饰已毕,同出来与陈继志动身。陈继志在前面走,桂武夫妇跟在后面。走了半里多路,陈继志的脚步,越走越快。桂武向甘联珠说道:"看不出他这小小的年纪,倒这们会跑路。我们的脚步,也放快些吧,不要赶他不上,给他笑话。"甘联珠微微点头不做声。二人真个把脚步放快了。又走了半里,桂武忍不住问道:"老弟不是说没多远的路吗?还有多远呢?"陈继志回头答道:"哪有多远,一会儿就到了。"陈继志口里说着,脚底下更加快了。桂武已跟着跑出汗来;甘联珠还不大觉着累。不一会,一座很高的石山挡住去路。陈继志立住脚,将要和桂武说话,桂武已相差有四五丈远近,甘联珠却相离不过几尺。桂武面上有些惭愧,走近陈继志说道:"多久不走路了,走不动,见笑得很。还有多远呢?"陈继志笑道:"本来表哥是公子爷出身,自是不会走路。就是表嫂,也是千金小姐,怎能比我这乡下看牛羊的小孩,终日翻山越岭的走惯了。此时得翻过这一座山,却怎么办呢?哥哥嫂嫂能爬上去么?"桂武看那山,尽是房子大一块的顽石堆成的,石上都是青苔。莫说树木,连草也没长着一根。更没有上去的路径,陡峭的和壁一般。心想:凭着自己一身本领,上是能上去,但是石上须不长着青苔才好。脚踏在青苔上面,是滑的,万一蹿到半山之间,一脚不曾踏牢,滑将下来,岂不要跌个骨断筋折。又想:表弟这们小的年纪,他未必就能爬得上去。他如果真有这种能耐,能不怕滑跌下来。我们就照着他脚踏的地方踏去,便也不怕滑了。当下对陈继志说道:"去老弟家里,必得从这山爬过去吗?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,我们也只好跟着老弟走了。"陈继志道:"第二条路是有,不过须回头绕一个大弯子。我恐怕母亲盼望,所以引表哥表嫂到这里来。我在前慢慢的上去,二位照样上来就是。这山是我三四岁的时候便爬惯了的,不算一回事。"说着,举步如行平地,绝不费事的转眼就上到半山。甘联珠也跟着飞身而上。桂武只得抖擞精神,连蹿带跃的往上赶。好容易用尽平生之力,赶到半山一看,陈继志已神闲气静的立在山顶。甘联珠虽也上去了,却是脸上变了颜色,立在那里喘息不已。

  桂武这时的两条腿,疲软的不能动了。上半截的山势,更来得陡峭,实在没力量能上去了。也不好意思说甚么,低头就拣一块平整点儿的石头,坐下来歇息。心想:

  我小时候在家乡,虽说是家中富有,有下人伺候,不要我自己劳动,然我生性欢喜武事,何尝不是终日在外翻山越岭。但是像这们陡峭的山,休说我不曾上过,又几曾见有人能上呢?甘联珠是练就了魁尖的上高本领,尚且累得喘气不匀,可见我这表弟的本领,必还在他之上。不过我小时候并不曾听得我父母说,我姑母也会武艺。计算我表弟的年龄,此时不过十一岁。又没有父亲,难道是天生成这般便捷身体?甘联珠疑心这事,怕有此蹊跷,他疑虑的,只怕不错。

  桂武正低头踌躇着,忽觉得头顶上有甚么东西倾动。忙抬头一看,原来是一根极粗的葛藤,从山顶悬下来。陈继志捏着一端在上面说道:"表哥身体疲倦了,只双手紧紧握住这藤,我拉表哥上来。"桂武又想:他这一点儿大的身体,如何能拉的起我,这不是笑话。不要连自己都拉下山来了,不是当耍的。遂仰面朝上说道:"用不着拉,我再歇息一会,就能上来了。"陈继志在上说道:"我母亲在家等的苦,还有几里路,不要耽搁罢。"桂武也实在疲乏不堪了,姑且握住葛藤试试。若上面拉不动,也没要紧。并且有甘联珠在上面,也可帮着拉拉。便两手牢牢的将葛藤握住,即时身不由自主,两脚腾空,仿佛登云驾雾一般,只往上升。桂武的身体很重,拉得那葛藤喳喳的响。桂武心里着慌,唯恐葛藤从中断了,必然跌得骨断筋折。还好,陈继志手快,在吊井里提水似的,只须几把,就将桂武吊上了山顶。桂武立稳了脚,两脸通红的问道:"老弟会上山,可说是从小翻山越岭惯了。两膀这们大的气力,难道也是吊人吊惯了吗?老弟得向我说个明白,我方敢随老弟到姑母那里去。若不说明,我总不免有些疑虑。我与其搁在心上怀疑,不如请你说个明白,姑母毕竟是怎的知道我的住处?"陈继志笑嘻嘻的答道:"表哥要问我两膀怎生有这们大的气力么,我母亲还时常骂我生得太脆弱,练不出气力呢。表哥怀疑些甚么?下山不远就是我家,见着我母亲,我母亲都会说给表哥听的。这根葛藤,是我三四岁的时候,我母亲给我做帮手的。起初没有这葛藤,这山不能上下。于今上下惯了,这葛藤就没有用处,搁在这山顶上,好几年了。"陈继志才说到这里,忽住了嘴,偏着耳往山下听。随向甘、桂二人说道:"我母亲在下面呼唤了,请快走下去吧。"甘、桂二人也听得有女子的声音在山下呼唤。陈继志匆忙将葛藤塞入石岩里面,引二人下山。

  下山的路,却不似上山那般陡峭。三人走到山下,陈继志指着前面一个道装女子,向桂武说道:"表哥请看,我母亲不是在前面等候吗。"桂武没回答,心想:我姑母怎么成了一个女道士?渐渐的走近了,仔细一看,还约略认得出容貌来,不是自己的姑母是谁呢。桂武小时的乳名清官,他姑母已迎着呼他的乳名,笑道:"十年不见,见面几乎不认识了。我知道你找寻得我很苦,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呢。"桂武此时疑云尽散,忙紧走几步,趴下地叩头,口称姑母。甘联珠自也跟着跪拜。他姑母笑向甘联珠问道:"你就是北荆桥甘家的小姐么?也真难得,有你这们明白大义。我听得说,心里就欢喜的了不得。"甘、桂二人都猜不透他姑母是怎生知道的,当下在外面,也不便开口去问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1 00:02

第十一回 吕宣良差鹰救桂武(3)

  一同到了他姑母家里谈论起来,原来他姑母就是前几回书中所写的红姑。只因他姑父陈友兰死后,红姑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。守着一个两岁的孩儿,取名继志。陈友兰很遗留下不少的财产,当时陈家的族人都不免有些眼红,想将红姑排挤得改了嫁,族人欺继志年小,好把遗产朋分。以为红姑年轻貌美,必容易诱惑。那知红姑的节操极坚,族人用了多少的方法,都不曾将红姑诱惑得。红姑的性情异常慷爽,不肯拘泥小节。平常没了丈夫的妇人在家守节,都是遍身缟素,到死不肯穿红着绿。凡是年轻妇女所享受的一切繁华,皆得摈除净尽。而红姑生性爱红,又本来是个不拘小节的人。丈夫在日所穿的衣服,不肯完全废掉。安葬了陈友兰之后,仍照常穿着起来。族人便抓了这一层做凭据,在临湘县告红姑不贞节。亏得那县官廉明,将族人申饬了一顿。红姑就搬到临湘乡下住了。族人告红姑不曾如愿,反被县官申饬了一顿,红姑占尽了上风,心中不服。见红姑独自搬到乡下去住,便集合许多无赖,去红姑家里行劫。

  这时红姑只雇了一个乳母,一个粗作老妈,住在自家的田庄上。这日黄昏向后,忽来了一个化缘的道姑,年纪约有六十多岁,要在红姑家借宿。陈友兰在日,对于这些三姑六婆本极厌恶,从来不许上门。于今陈友兰死了,红姑见这道姑年纪已老,天色又已黑将下来,若不许这道姑歇宿,心里觉得有些过不去,只得教他和老妈子同睡。谁知到了半夜,族人行劫的来了。共有二十多个壮健汉子,一个个都用锅烟涂黑了面孔,把唱戏的假胡须挂了。劈门入室,将红姑和乳母、老妈子都捆起来,堆在一个床

  上,反锁了房门,各自抢东西去了。红姑见乳母也被捆,却不见自己的儿子。便问乳母:"继志在那里?"乳母回答不知道,说:"被捆醒来,已不见了公子。"老妈子就说:"那借宿的老道姑也不知去向。他必是强盗一伙的,特来这里作内应。"红姑守节所希望的,就在这个小孩。一旦被强盗劫得不知去向,如何不能心痛。只恨手足被捆了,不能动弹。不然,也一头撞死了。正在那里伤心痛哭,忽然房门开了,有人拿了个火把过来。红姑料是强盗,将两眼闭了不看。只听得乳母呼道:"奶奶,你看么,公子果是在这道姑手中抱着。"红姑这才打开眼,只见那道姑笑容满面的,左手抱着继志,右手握着一条竹缆子火把,照着红姑说道:"奶奶不用害怕,强盗都被贫道拿住了,公子也一些没有损伤。"说着,将继志放在床上,只用手在三人身上一摸,捆缚手足的麻绳登时如被刀割断了。红姑坐了起来,一把抱了继志,才向道姑道谢,问怎生将强盗拿住的?道姑笑道:"请奶奶同去外面一看,便知端底。"红姑吓虚了心,仍有些胆怯,不敢去看。道姑拉了红姑的手道:"有贫道在此,怕甚么呢。一个也不曾跑掉,只看奶奶要怎生发落?"红姑仿佛如在梦中的跟了道姑出来,见堂屋角上,挤满了一角高高矮矮的人,脸上都涂抹得那可怕的样子。一无绳索捆绑,二无墙壁遮拦,却都呆呆的立着,动也不动。各人的眼睛,又都是光着的。不过不能活动的看人。红姑向那道姑问道:"师傅用甚么法子,能使他们这样挤在一块儿不动呢?"道姑笑道:"这法子容易得很。奶奶若是想学,贫道可以传授给你。在山野之间居住,这类法子也不可不知道些儿。贫道数十年山行野宿,就全仗这些方法保护性命。这些强徒,看奶奶要怎生处置?只须说一句,都交给贫道办理就是。据贫道看,这些强徒必非是寻常强贼。奶奶两岁的公子与强徒有何仇恨?他们竟想置之死地。若不是贫道在旁边将公子救了,只怕公子此刻的身体已是四分五裂了。贫道因见他们如此狠毒,才存心一个也不教他跑掉。"红姑一听道姑的话,已知道这些强徒尽是同族的无赖子。只要自己没受甚么损害,便不想再结深怨。当下请道姑教众强徒醒来。红姑亲自训斥了一番,一个一个的放了,并不追究。红姑的天分本高,从此就拜那道姑为师。

  那道姑姓沈,道号栖霞,也是有清一代的女剑侠,和金罗汉吕宣良最是投契。终年借着化缘,游行各地,专一救济贫苦,诛锄强暴。他也和金罗汉一股,没有一定

  的庵寺。因见红姑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子,很愿意的收做徒弟。五年之后,红姑已练了一身了不得的本领。江湖上因他欢喜穿红,都呼他为红姑。红姑一面从沈栖霞学道,一面督着陈继志练武艺。陈继志才三岁,刚学会了走路,就教他拣不好走的山巅去爬。五岁,就教他练气,并道家一切的基础功夫。红姑的本领成功,陈继志的本领便也不在人下了。

  这日,红姑在清虚观遇见金罗汉。金罗汉问红姑已见着桂武没有?红姑见问,还摸不着头脑。金罗汉遂将桂武来临湘投红姑不着,在华容卖艺,赘入甘瘤子家中,图逃无计,及自己如何指引桂武,如何差鹰去救了甘联珠的话,说了一遍。又道:"我前日在一家新造的房子门前经过,还见着甘瘤子的女儿在那房子里面,我料知就是桂武夫妇住在那里。只道你早已见着了,尚不知道么?"红姑这才问明了那房子的所在,归家就教陈继志去请。所以说起来,知道得这般详悉。红姑将前后的事,说给甘、桂二人听了。甘联珠因想跟红姑学习剑术,就认红姑做了义母。从此两家往来,十分亲密。却说甘瘤子父子归家,听说自己女儿和桂武走了,倒不甚在意。听到末尾,来了一只黑鹰,将自己母亲的拐杖抓去,并翅膀拂伤了母亲的左眼,知道是金罗汉差鹰来救的,便气得暴跳如雷,恨不得抓着金罗汉拼命。只因知道自己的本领不是金罗汉的对手,现放着师兄董禄堂是榜样,只好勉强按捺住火性。甘二娭毑年老的人受了这次大惊吓,心里加上一气,不到半月,便呜呼哀哉死了。甘瘤子既和寻常人一样住家,不能不发丧守制,就把这仇恨延搁下来。有一天,他师叔四海龙王杨赞廷来了。甘瘤子将金罗汉吕宣良屡次如何欺负崆峒派人,添枝带叶的说了,有意激怒杨赞廷。果然把杨赞廷激得要去找吕宣良,替崆峒派出气。不知找着了没有?出了气没有?且待第十二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48

第十二回 跛叫化积怨找仇人(1)

  第十二回 跛叫化积怨找仇人 小童生一怒打知府

  话说甘瘤子因怕自己敌不过吕宣良,有意激怒他师叔杨赞廷。杨赞廷果不服气,向甘瘤子说道:"吕宣良现专一和我崆峒派人作对,我等要图报复,也不必定要处置吕宣良。只要是他们练气派的人,不问男女老幼,我等遇着了,就得收拾他,就算是报复了。吕宣良那个老鬼实在难惹,从来也不曾听说有人讨了那老鬼的便宜。他又没一定的住处,找寻他极不容易。但是他的徒弟虽少,党羽却是很多,我等能将他的党羽多做翻几个,使那老鬼听了气也得气个半死。"甘瘤子道:"小侄原也是这般打算。就因为他们的党羽太多,恐怕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,弄巧成拙。老叔也是没一定的住处,临时想求老叔相助一臂,也是没处找寻。"杨赞廷道:"你有为难的时候,不待你来相求,我自然会来给你助场。"甘瘤子知道杨赞廷的本领,在崆峒派中无人及得。虽远隔数千里,他能朝发夕至。并且精通易数,千里以外的吉凶祸福,一捏指便知端底。相信他说了来助场,临时是不会失约的。杨赞廷去后,甘瘤子便随时随地存心和练气派人作对,只苦没有适当的机会。

  他自从收了常德庆这个徒弟,心中十分得意。常德庆也肯下苦功研练,不消十年,已尽得了甘瘤子的本领。终日装作叫化,到各处踩盘子,做眼线。探实了有够得上下手的富户,夜间就去劫取。不过,甘瘤子这种强盗,比较绿林中的强盗,本领自是高

  的多。就是举动,也比较的光明。虽一般的劫取人家财宝,却有许多禁忌,不似绿林强盗的见钱就要。正正当当的商人,拿出血本做买卖,便赚了十万八万,他们做独脚强盗的,连望也不去望。读书行善的,和务农安本分的人家,不问如何富足,他们也是不去劫取的。有时不曾探听明白,冒昧动手劫了来,事后知道劫错了,仍然将原物退回去。平日所劫来的财物,总有一半用在周济贫乏上头,所以江湖上称他们这种强盗,也加上一个侠义的名目。

  那时两湖的绿林,没一个不知道甘瘤子,也没一个不敬服甘瘤子。所以罗山的大水盗,大家呼为焦大哥的焦启义和彭四叫鸡,劫了常德庆的镖银,甘瘤子一去讨镖,立刻便全数退回。至于彭四叫鸡对护船兵士说的那派话,不过是自己要顾面子,有意把常德庆的本领提高,才显得自己被断掉一条臂膊,不是败在没本领的人手里,后来甘瘤子去说,更知道既有甘瘤子出头,镖银不全数退回是不行的。只反说看那刀的分上,退还一半,看甘瘤子的情面,退还一半。这是他们江湖上做顺水人情,结交有本领人的一种手段。果然,常德庆就这回的事,对于焦启义、彭四叫鸡一干人,很发生一种好感,成了不同道的至交。

  于今且说常德庆这日治好了陆凤阳之后,作辞出来,心中甚是高兴。暗想:这番练气派人的错处,给我拿着了。哈哈,你们练气派人,常自夸义侠,能救困扶危,不侵害良善,却用梅花针死伤这们多农民。平、浏两县人争水陆码头,与你们当剑客的有何关系?无知农民,又岂是你们当剑客的对手?一霎时,教无辜农民死伤几百,问心如何能安?道理如何能说得过去?但不知这事是那一个没天良人干出来的?我且把这人查明出来,再由师父出头,邀请江湖上豪杰评评这个道理。常德庆走到金家河,装作叫化的,挨家窥探。只听得家家户户谈论的,都是说万二呆子倒有一个这们英雄的义子,能替我们平江人争气。我们这回本来已是输的不可救药了,亏得这义拾儿来找万二呆子,不知他使的甚么神通,只见他将衣一掳,两手一扬,那些浏阳蛮子自会一个一个的纷纷倒地。听说罗队长已亲到万二呆子家,看这义拾儿去了。常德庆听一般人的言语大都如此,正想去万二呆子家看这义拾儿是怎么一个人物?忽见迎面来了一大群的人,走前面的,是几个壮健的农民。中间一个体格魁梧、

  气象英武的汉子,年纪约在五十以外。右手挽着一个丰采韶秀,态度雍容的美少年,旋走旋说笑,很露出得意的神气。后面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也是农民模样,相貌慈祥和蔼,一望就知道是个很老实的人。笑容满面的,和最后几个壮健农民说话。常德庆做个全不在意的,立在旁边。心里已料定那五十多岁的汉子,必是一般人口里说的甚么罗队长,美少年必就是使用梅花针的人,这老头不待说是万二呆子了。立在旁边等一群人走过,即回身缓缓的跟着,不一会,跟到一所庄院,一群人都进庄院去了。常德庆看那庄院的形势不小,约莫有七八十间房屋。四周树木丛密,团团围住,和一座木城相似。进庄门的一条道路,用小石子铺着。两旁并排栽着数十棵伞盖一般的桧树,倒很是一个富厚人家的气派。常德庆心想:这们一个书生模样的美少年,倒看不出他有这般狠毒的心肠。看他的气度颜色,不必打听就可断定他是昆仑练气派的弟子。不过,我曾听得师傅说,吕宣良平生只有两个徒弟,年纪都有六七十岁了,吕宣良并不许他的徒弟再收徒弟,这小子绝不是他这一派的弟子。我何不趁此去试试这小子的本领,看是怎样?想罢,即一偏一点的向庄门走去。才挨进庄门,便见义拾儿在前,罗队长在后,满面堆欢的迎了出来。

  义拾儿朝着常德庆拱拱手,开口说道:"小弟虽是肉眼,却能认出老哥是个非常人物,请不必再以假面目相向。小弟今日借花献佛,敬邀老哥进里面,痛饮三杯。"常德庆见义拾儿这般举动,心中老大吃了一惊。正待再装出不承认的样子,那罗队长也走过来一揖到地的说道:"我本是一个俗子,不识英雄。承杨公子指示,才得拜识山斗。倘蒙不嫌简陋,请进去胡乱饮几杯薄酒。"常德庆知道再隐瞒不住,不进去倒显得胆怯,只得也拱了拱手道:"知道两位在赵家坪替平江人建了大功,将浏阳的小百姓杀了个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浏阳那些该死的小百姓不知回避,应得受这般惨劫,死的不亏。我特地前来贺喜,也正想讨一杯喜酒喝喝。"说完,进了庄门。杨、罗二人让常德庆踱进厅堂,堂上已一字摆好了两桌筵席。罗传贤推常德庆首座。常德庆指着杨天池哈哈笑道:"他才是应当首座的。我有何德何能,敢当这般敬意?刚才听老兄称呼他杨公子,他尊姓杨,我是知道了,还没请教台甫是怎么个称呼?"杨天池听了常德庆这种轻慢的话音,和见了这种疏狂的态度,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48

第十二回 跛叫化积怨找仇人(2)

  心里很有些纳闷,不知常德庆是种甚么来意。在路上遇见常德庆的时候,虽曾看出是一个有本领人乔装的样子,却想不到是和昆仑练气派有宿怨,特来寻仇的。只因杨天池在清虚观年数虽不算少,但从不曾听自己师父说过与崆峒派有嫌怨的话。并且崆峒派的董禄堂败于吕宣良之手,在崆峒派人以为是莫大之耻辱,而在昆仑派中人并不当做一回事。吕宣良救桂武夫妇出来,鹰翅拂伤了甘二娭毑,甘瘤子更以为是有意来欺侮崆峒派人。在昆仑派人也没人将这事放在心上。所以杨天池绝未想到常德庆是存心来和自己作对的。既是没想到这一层,便以为常德庆的轻慢疏狂,是其本性,江湖上有本领的人,性情古怪的很多,不足为奇。当下仍是很客气的直说了自己的姓名,和这番助阵的缘由。并表明自己因没有杀人的心思,才用梅花针。原只打算使浏阳队里略略受点儿轻微的伤,不料自己这边的人得胜就反攻起来,一些儿不肯放松,及至自己去抢锣来打,已是死伤的不少了。

  常德庆听了,又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:"这只能怪浏阳人太不中用。杨公子一时高兴,和他们开开玩笑,他们就承当不起。而且死伤的数百人,至今还没一个知道是受了公子爷的恩惠呢。"杨天池一听常德庆这般言语,估料是想来替浏阳人打不平的,登时脸上气变了颜色,答道:"你是那里来的?怎这般不识抬举。你公子爷便杀死几百人,与你何干?由得你当面抢白我,你姓甚么?你有本领,替浏阳人打不平,尽管使出来。你公子爷惧怯你,也不算好汉。"常德庆并不生气,仍是笑嘻嘻的把头点了两点说道:"了不得,好大的口气。公子爷心里想杀人,莫说几百个,便是几千几万,也只怪那些人命短。公子爷又不曾杀我,自然与我无干。我是一个当乞丐的人,怎敢说替浏阳人打不平,在公子爷面前使本领。公子爷莫怪,乞丐哪有姓名,更如何识得公子爷的抬举。"罗传贤见二人说翻了脸,心里也有些恨这叫化,竟像有意欺侮杨天池,专说些挖苦讥嘲的话。虽曾听杨天池说这叫化是有本领人乔装的,但看了这形容枯槁、肢体不完的样子,并不大相信杨天池没看走眼。以故同杨天池出来迎接的时候,直说出自己不认识,因杨公子是这们说,才肯出来迎接的意思来。此时见杨天池发怒,也正色向常德庆道:"彼此都是初会,大家不嫌弃,客客气气的,也算是朋友结交一场。"常德

  庆不待罗传贤说下去,已双手抱拳,打了一拱道:"领教,领教,改日再见。"说时一转眼,便不见这叫化的影子了。罗传贤吃了一惊,忙回头向杨天池问:"怎么?"只见杨天池横眉怒目的向堂下大喝一声道:"贼丐休得无礼,且睁眼看清我杨某是何等人,再来捣鬼。我和你远日无冤,近日无仇,用不着认真较量。你若真要替浏阳人打不平,须得光明正大的同上赵家坪去。"杨天池喝声才毕,就听得那叫化的声音答道:"好的,我也明人不做暗事,三日之内,我邀集江湖豪杰,约期和你说话。我姓常,名德庆。"说到这里,音响寂然。把个罗传贤惊得呆了半晌,才问杨天池道:"这叫化不是个鬼怪么?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他的影子,却又听得他的声音说话呢?"杨天池道:"并不是鬼怪。他想用隐身法瞒过我的眼睛,出我不意,飞剑杀我。既被我识破,只得把话说明,此时是确已走了。我这回本待在我义父家里多盘桓两日,刚才这常德庆既说明三日之内,要邀集江湖上豪杰向我说话,这事来得太稀奇,我不能不作准备。承先生的情,下次再来叨扰,我此刻不能在此耽延了。"罗、杨二人出外迎接常德庆的时候,万二呆子避在旁边房里,此时才出来。听了义拾儿说就要走,心里舍不得。杨天池只得用言语安慰了一番,别了罗传贤,送万二呆子回家,方急匆匆回到清虚观。这时候的柳迟,还不曾进清虚观。清虚道人正收了向乐山做徒弟,才带回观中。清虚道人收向乐山的一回故事,凡是年纪在七十以上的平江人,十有八九能知道这事的。在下且趁这当儿,交代一番,再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事,方有着落。

  向乐山是平江人。兄弟三个,他最小。他大哥向闵贤,是罗慎斋的学生。学问极其渊博,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。罗慎斋极得意他,看待得和他自己儿子一般。二哥向曾贤,年纪比乐山大两岁,就由向闵贤教着二人读书。这时曾贤十岁,乐山八岁,八股文章都成了篇,并做得很好。向闵贤便带着两个兄弟,去考幼童。县考的时候,曾贤、乐山都取了前十名。在平江县应过县考,就在岳州府应府考。那时岳州府的知府是一个贪婪无厌、见钱眼开的捐班官儿,投考的童生们不送钱给他,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,莫想能取前十名。这知府在岳州任上,照例是富厚之家的子弟按着财产的多少,定这前十名的次第。巴、平、临、华四县有才无财受了委屈的童生们,曾起哄闹过一次。

  无奈知府的神通广大,一些儿不曾闹出结果来。向乐山家里贫寒,兄弟们又都仗着有一肚皮的学问,一则无钱可送,二则不屑拿钱去买这前十名。所以发出榜来,前十名仍旧是一班阔人的子弟占了。

  在曾贤、乐山两个,年纪轻,名心淡,就没取得前十名,也不觉得怎么难过。唯有一般怀才不遇的,一个个牢骚满腹的,和向闵贤有交情的,都跑到向闵贤寓所来,争着发出些不平的议论。其中有一两个性情激烈的,酒酣耳热,就狂呼像这种知府应该大家去将他打死,方能替我四县有才的童生出气。这几句醉后狂言说出来不打紧,向乐山在旁听了,小孩子的头脑简单,就以为这种知府是不妨打死的。当下也不和他大哥说,只将他二哥向曾贤拉到外面,悄悄的问道:"刚才他们那些人说的话,二哥听了么?"向曾贤道:"他们不是骂知府吗,怎么没听得呢。"向乐山道:"他们都说这种知府应该打死,我们两个何不就去打死他,又可以替四县人出气,又可以显得我们兄弟比别人家强。"向曾贤的性格和向乐山差不多,都是胆量极大,一些儿不知道累惧,便点头答道:"去打他没要紧。但是他住在衙门里面,门房不教我们进去,如何能打得他着呢?"向乐山道:"我们进去打他吗?那怎么使得?我们站在衙门外面等他,他出来打我们面前经过,我们就好动手了。"向曾贤摇头道:"不行,不行,他出来总是坐轿子,四个人抬着,前前后后,还有好多人同走。我们只两个人,又没有兵器,那里打的过他们人多,不是白送给他们拿住吗?"向乐山笑道:"二哥怎么这般老实。他坐轿子,又没有门关着。轿子两边,都是玻璃,一打就破。他们若知道我们站在那里,是去打知府的,有了防备,我们就打不着,得白给他们拿住。出其不意的去打他,他坐在轿里不能避让,一石头就打个正着。我最会打石头,又打的远,又打的中。我两人手里一人拿一块石头,只等知府的轿子一出来,对准轿子里,两块石头一齐打去,打在他脸上,就不死也得受伤。"向曾贤连连点头道:"这法子倒也使得。我们去和大哥说,要大哥也去一个,他的力比我两人大些。"向乐山慌忙止住道:"使不得!大哥知道了,绝不肯教我两人去。二哥还想他也同去吗?这事只我两人去做,甚么人也不能给他知道。万一传出了风声,事还没做,知府已有了防备,不是糟透了吗?"向曾贤道:"不给外人知道可以,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49

第十二回 跛叫化积怨找仇人(3)

  连大哥都不给知道,只怕有些不妥,事后我怕大哥骂我。算了罢,我们不要去打了。"向乐山不高兴道:"你胆小害怕,不敢去,就不要同去。我一个人去,也不愁打不着知府。不过你不去,不要对大哥说,只算是你不知道,大哥绝不会骂你。"向曾贤道:"你要去,我为甚么不去?好!就同去罢。"向乐山这才欢喜了。

  各人寻了一块称手的砖头,同到知府衙门的对面站着等候。街上来往的人,也没一个注意到他二人身上。因二人都是小孩子,小孩子玩石块,是件极寻常的事,谁来注意呢?二人等了半日,不见知府出来,闷闷的回家。过了一夜,次日吃了早饭,又同到昨日等候的地方站着。向闵贤以为,两个兄弟到街上玩耍去了。小学生平日受先生拘管的极严,一到了考试的时候,照例都得放松些儿,谓之畅文机。因恐拘管严了,进场文思不畅。所以曾贤兄弟出外,闵贤并不过问。这日也可说是合当有事。曾贤、乐山没等到一刻工夫,那个倒霉的知府果然乘着蓝呢大轿,呜锣呵道的出来了。向乐山用膀膊挨了挨他二哥,教他准备的意思。转眼之间轿子到了跟前,向乐山举起那块半截火砖,隔着玻璃,对准知府的头打去。只听得哗喇喇一声响,玻璃破裂,那半截砖头,从玻璃窟窿里直钻进去,落在知府的脸上,连鼻梁上架着的一副墨晶眼镜都打碎了,脸上也擦破了一块油皮。亏得那知府的眼皮虽薄,脸皮却厚,这一点点浮伤,不关重要。只是这一惊却非同小可,口里不由得大呼了一声哎呀。接着用两脚在轿底上几蹬,一叠连声喊:"拿刺客!"向乐山见只自己的一块砖头打去,曾贤的砖头还握在手里不敢打,急得望着曾贤跺脚道:"快打,快打!"向曾贤毕竟胆量小些,不敢动手。向乐山气不过,一手夺过那块砖头,正待再补打一下,那知府前后随从的人先听得玻璃响,又听得喊拿刺客,那敢怠慢。立时将街上行路的人,顺手抓了几个,却没一个疑心向乐山兄弟。还是那知府眼快,见向乐山从向曾贤手里夺砖头,举起来要打。这时轿子已经放下,连忙钻了出来,欺向乐山是个小孩子,就自跑过来拿。向乐山也不打算逃走,不慌不忙的,对准那知府的头又是一砖头打去,正打在知府的肩头上。随从的人至此方看出刺客就是这两个小孩,都跑过来拿。向乐山大喊道:"两块砖头,都是我一个人打的,与我二哥无干,你们不要拿他。"向曾贤双手把向乐山拖住,说道:"我弟弟年纪轻,他没动手,是我打的,你们把我拿去就是!"知府一

  面揉着肩头,一面怒说道:"两个都给我拿住,看还有同党的没有?"当时走这条街经过的人,共拿了十多个。

  知府不敢再坐轿子了,也不再往别处,随即步行回衙,亲自提讯这两个小刺客。向乐山不待知府开口,即高声说道:"我是考幼童的向乐山,因恨你贪财,将府前十名都卖给有钱的人,无钱的人便做得极好的文章,也取不着前十名,投考的人人怨恨。我忍不住,特来打你。我二哥不教我来,我不听,二哥不放心,就跟我同来。他并没动手,你快把他放了。"知府见向乐山说出这样的话,疑心有主使的人。一点儿不动气,反和颜悦色的说道:"你打的,他打的,都不要紧。你只说:我贪财,把府前十名卖给有钱的人,这话你是听了甚么人说的?你说出来,连你也一同放出去。"向乐山道:"报考的童生,人人是这们说,我两个耳朵,听得不要听了。也不记得说的人姓甚么,叫甚么名字。"知府是一个奸猾透顶的人,见向乐山说话这般伶俐,料知骗不出主使的人来,只得暂将二人收押。

  那时正在太平世界,知府的尊严还了得。居然有人敢去行刺,而行刺的又是两个小孩。这事情一出,不到半个时辰,即轰动了满城。向闵贤在寓所,不见两个兄弟回来吃午饭,心里正是有些着慌。一听了这消息,慌忙托人去府衙探听,两个小刺客果是自己的两个小兄弟,只把个向闵贤急得走投无路。四县受了委屈的童生们就无一个不拍掌称快,反找着向闵贤恭喜,说道:向闵贤有这们两个有胆气的兄弟,不但替平江人争光不少,连巴陵、临湘、华容三县的正气,都仗这两块半截砖头扶持起来了。向闵贤听了这些恭维话,吓得摇手不迭。不知是何缘故?且待第十三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49

第十三回 罗慎斋八行书救小门生(1)

  第十三回 罗慎斋八行书救小门生 向乐山一条辫打山东老

  话说向闵贤见一般受了委屈的童生们反来说恭维两个小兄弟的话,来不及的扬手,止住大家的话头说道:"依诸君的话说来,我等竟成了主使的人,竟是谋反叛逆的人了。这还了得!我平日率弟不严,以致他二人做出这种犯上作乱的事,我已是罪不容于死。诸君不以大义见责,反来纵恶长傲,我家这番灭门之祸,就是诸君这些话玉成的。"众童生见向闵贤的脸上如堆了一层浓霜,又说出这些词严义正的话,在那君主时代中,这些话极有力量,极有分量,那里敢回说半字,一个一个面上无光的走了。向闵贤见那些童生走后,即忙提笔做了一纸呈词,自认教督无方,以致两个小兄弟敢做出这种犯上作乱的事,求知府念两个小兄弟的年纪小,将应施行的处分,移到他自己身上,以为天下后世督率子弟不严的鉴戒。这纸呈词递进去,也没批驳,也没准行。向闵贤自缚到知府衙门请收押,想抵出两个小兄弟来。知府竟推病不出,也不收押向闵贤。向闵贤兄弟被收在监里,十多日不曾审讯第二次。向闵贤见请代不许,只得去求他老师罗慎斋。那时罗慎斋正掌教岳麓书院。向闵贤去诉了情由,问罗慎斋能否设法救出两个小兄弟?罗慎斋生成的古怪脾气,生平第一厌恶的,就是贪官污吏。岳州府知府的不法行为,罗慎斋久已知道了个详尽,只怕自己没能力参奏他。听了向曾贤兄弟的举动,口里不便说称赞恭维的话,心里实是痛快到了极处。莫说向闵贤还

  是自己的得意门生,义不容辞的应设法去救二小刺客出狱;便是绝不相关的人,只要是像这们小小的年纪,能有这大的魄力,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,罗慎斋但有一分力量可尽,也绝不忍袖手旁观。当下也不对向闵贤说甚么,只教向闵贤放心,包管那知府不仅不敢伤损你两个兄弟的一毫一发,并且连小考的场期,都不至于耽误。罗慎斋说这话有甚么把握,能如此负责任呢?原来这一任的学差,也是罗慎斋的门生。罗慎斋等学差一到,就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教人送去。学差接了老师的信,心里也恨那知府不过。官场中的习惯,科甲出身的官,最是瞧捐班出身的官不起。那怕捐班出身的名位在科甲出身的以上,捐班官每每受科甲出身的奚落。若是捐班官名位低微的,更是没有讨好的希望。那学差读过罗慎斋的信,也懒得和知府说甚么。直到入场唱名的时候,唱到向曾贤,没人答应。学差忽教唱的停住,问怎么向曾贤不到?知府见问,连忙出席陈说事故。学差故意沉吟了一会道:"考试是国家大典,且放向曾贤兄弟出来,考试过了,再治他们的罪不迟。"学差说了,随呼向曾贤兄弟的领保,问两兄弟的年龄。领保照实说了,学差哈哈笑道:"黄口小儿,那里就知道作刺客。快放他们出来,到这里当面考试。若文理不清,更得重办。"知府不敢违抗,只得将向曾贤、向乐山都提到学差跟前来。学差见二人都生得清隽可爱,然心里有些不相信,这一点儿大的小孩子,就通了文墨。从来考幼童,都是提堂号考试,为的是怕人抢替。这回学差更是注意,把向曾贤兄弟坐在自己公案旁边,另外出题考试。没想到向曾贤兄弟都是提笔就写,和誊录旧文一般。向乐山交头卷,向曾贤接着交第二卷,学差已是吃了一惊。及看二人的卷子,写作俱佳。向乐山更是才气纵横,字也是秀骨天成,不禁击节叹赏。暗想:怪不得没取得前十名心里不服,气得打起知府来了。二人交卷了好一会,才有第三人交卷上来。照例交了卷,就可出场。学差却将二人留在里面,等大家出了场,学差打发人将向闵贤请来,备办了一桌酒席,邀了挨打的知府,教向曾贤、向乐山兄弟对知府叩头赔礼。学差笑向知府道:"从此他两兄弟是贵府的门生了。本院替他们讲情,既往的事望贵府大度包容了罢。他两兄弟前途远大,将来受贵府栽培的日子固是很长,而报答贵府的日子也很有在后面。"向闵贤也连忙对知府叩头。知府知道向闵贤是个花衣进士,又是罗慎斋的得意

  门生,更和这任学差同年,早已料到这回的侮辱没有雪忿的希望。学差既肯这般说情,向闵贤又叩头赔了礼,也算是给面子的了。若不见风转舵,恐怕连这样的便宜都讨不着。当下连忙答了向闵贤的礼,又谢了学差,反高高兴兴的,在酒席上对向曾贤兄弟问长问短。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,就是这们杯酒合欢,谈笑了事。向曾贤、向乐山都是这回入了学。

  只是向乐山入学之后,心中十分忿恨自己的两手太没有气力,以致两砖头不曾将知府打死,因此想练习武艺。平江人本来尚武,不知道拳棍的人家很少。越是大家庭,墙壁上悬挂的木棍越多。向家因是世代读书,不重武艺,所以向闵贤兄弟皆不曾练习。于今向乐山既是想习拳棍,向闵贤便聘请了一个有名的拳教师,来家教两个兄弟。但向曾贤的体质比向乐山生得孱弱,性情又不与武艺相近,练了几日,身体上受不了这痛苦,就不肯练了。向乐山却是朝夕不辍的,越练越觉有趣味。如此苦练了一年,真是生成的美质。每和教师打起对子来,教师略不留神,就被向乐山掀翻在地。再加练习了半年,教师简直打不过乐山,自愿辞馆不教了。向闵贤托人四处访求名师,陆续请来好几个,没一个打进场不跌的。于是向乐山就没有请得好师傅,只得独自在家研练。这时他的年纪已有一十三岁了,辫发也有了尺多长。他忽然想到这辫发垂在背后,将来结长了,和有本领的人动起手来,很不方便。并且有时跑起来,辫尾若是挂在甚么东西上面,更是讨厌。拳术里面,有一种名叫顺手牵羊的手法,就是利用人家的辫子,顺手牵住,往怀中一带。被牵的,十九牵得头昏眼花。他打算把辫子割了,又因有"受之父母,不可毁伤"之戒,不敢割下来。想来想去,就想出一个练辫子的方法来。他悬一根粗麻绳在屋梁上,辫尾就结在麻绳上。硬着脖子,将身体向前后左右一下一下的倒过去。初练的时候,麻绳悬的高,便倒的不重。后来麻绳越放越长,身体便越倒越重。是这般不顾性命的蛮练了两年,那怕合抱的树,只须把辫尾往树上一绾,向乐山一点头,那树即连根拔了出来。辫尾结着一大绺丝线,有时和人动手,向乐山将丝线握在手中,朝着敌人颈上掼去,一绕着就将头一偏,敌人身不由己的一个跟斗栽过了这边。向乐山自从这本领练成后,更没人敢和他较量。他因为遇不着对手,在家闷气不过。心想:平江的地方太小,当然有本领的人不多。我何不去外州府县游行一番?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49

第十三回 罗慎斋八行书救小门生(2)

  必然有本领高似我的人物。计算已定,即对向闵贤说明了出外寻师访友的意思。向闵贤自免不了有一番叮咛嘱咐。

  向乐山知道,浏阳人的性质也和平江人一般的,欢喜武艺。从家中出来,即向浏阳进发。平、浏是连界的,行不到几十里,已进了浏阳县境。向乐山因抱着寻师访友的目的,不能和赶路一般的快走,装作游学的寒士到处盘桓。一日,走到一处极大的庄院,看那庄院的规模,知道是一个很富厚的人家。只见东西两个八字大墙门,中间隔着一块青草坪。两个大门外面,都有上马的石墩,拴马的木桩。大门虽开着,却不见有人出入。向乐山走进东边大门,见右首一间房的门框上,挂着一块"门房"两字的木牌子。暗想:乡村中的庄院,一不是衙门,二不是公馆,如何用得着甚么门房呢?这不待说是一个欢喜搭架子的乡绅。这种肉麻的乡绅人家,料不会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内。向乐山心里这们一想,便不打算进去了。正折转身待退出大门,门房里忽跳出一只大黑狗来,对着向乐山狂吠。接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健汉,也从门房里伸出头来,大声喝问道:"喂,你来这里找谁的?"向乐山见有人问,只得停住脚答道:"我不找谁,我是来这里游学的。"那汉子欺向乐山年纪小,不像个游学的,也和那黑狗一样,跳了出来,问道:"你游甚么学?游的文学呢还是武学?怎么进大门就走?"向乐山笑道:"我文学也游,武学也游。进了大门,才知道走错了人家,所以不停留的就走。"那汉子跑过来,一手将向乐山拉住道:"你且慢走,等我搜搜你身上看。我刚才在房里打盹,不知你从甚么时候进来的,只怕你这东西,已进了里面,见没有人,偷了甚么揣在身上。"说着,想动手来搜。向乐山也不动气,只拦住那汉子说道:"你何以见得我进了里面,偷了甚么?你若搜不出甚么来,该怎么办?"那汉子道:"搜不出甚么,就放你走,有甚么怎么办?你既是游学的,到这里来,如何谓之走错了人家?我们家的老爷少爷,从来不轻慢游学的。文有文先生,武有武教习。来这里游学的,多则住一月半月,少也要住三五日。你到这里就走,不是趁里面没人,偷了甚么,怎的肯走这们快?看你偷了甚么,趁早退出来,免我动手。嗄!嗄!倒看你不出,这小小的年纪,居然敢假充游学的。"向乐山一听那汉子的话,心里倒欢喜起来,反赔着笑脸,问道:"这里也有武教

  习吗?我是一个游武学的,你就带我去看看武教习好么?"那汉子摇头道:"你不要瞎扯淡。你打算乘我不防备,好抽身逃跑么?不行,不行!你且给我搜了身上再说,我是在这里替守门的守门,担不起干系。"向乐山看那汉子,本也不像个门房,心里急于想进去见这家的武教习,便懒么和人争沦,耽搁了时刻。随将两手分开,挺出胸脯给那汉子遍身搜了一得,没搜出甚么。那汉子道:"这下子你走罢。"向乐山道:"就这么放我走会?没这般容易。快说武教习在哪里,你引我去见了面,便没你的事。不然,我好端端的一个人,你如何硬说我是贼,将我遍身都搜了?你不把我这贼名洗清,看我可能饶你。"那汉子见向乐山说出这些无赖的话,也有些害怕给东家知道。只得说道:"你要见这里的武教习做甚么?这里的武教习是由山东聘请来,专教我家少爷拳棍的。外面的徒弟一个也不收,你找他也没用处。并且他轻易不肯见人,我就引你进去,他不见得肯出来会你这小孩子。"向乐山笑道:"我是身体生得矮小,年纪比你大的多,你怎么倒说我是一个小孩子呢?你只引我进去,见得着见不着,你不要管。"那汉子又打量了向乐山几眼,只是摇头。向乐山道:"你不引我进去也没要紧,我自会进去。你只说那教习姓甚么?叫甚么名字?我好去会他。"那汉子道:"那却使得。我们这边的教习,姓周名敦五。……"向乐山道:"那边还有一个教习吗?"那汉子望着向乐山出神道:"我听你说话的口音,并不是外路人,怎么连我们这里的大老爷和二老爷争胜的事,都不知道咧?"向乐山觉得很稀奇的问道:"大老爷甚么事和二老爷争胜,你可以说给我听么?"那汉子道:"这话一言难尽。你既不知道,不问也罢了。不过我看你是个借游学讨吃的人,也可怜。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形,进去说错了话,必不讨好。我大概说点儿给你听了,并教你几句话,进里面去说,包你能混几天饮食到口。若你的运气好,还说不定可得几百文盘缠。"向乐山暗自好笑,连忙点头应道:"老弟真是个慈心的好人,肯如此帮扶我。请你快说罢。"那汉子见向乐山呼他老弟,以为果是比自己的年纪大。当下欣然说道:"我老爷姓陶,名守仪。二老爷名守信。老太爷做过一任知府,才去世没几年,大老爷和二老爷就分了家。虽在这一个庄院,却隔离了是两户人家。一家都有两个少爷,都聘

  请了一个文先生,一个武教习。兄弟都存心要争强夺胜。你进去只说二老爷那边如何鄙吝,如何待人不好,怪不得外人都传说大老爷是个疏财仗义的豪杰,果是名不虚传。大老爷听了你这种说法,必然欢喜。你知道是这么说么?"向乐山点头道:"说是不难说。但是我并不曾去过那边,怎么能知道那边的坏处呢?"那汉子晃着脑袋笑道:"大老爷又不会盘问你,何必定要去过那边呢?"向乐山笑道:"那就是了。"别了那汉子,直往里面走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0

第十三回 罗慎斋八行书救小门生(3)

  向乐山只想见周敦五,看从山东聘来的教师是怎样一个人物?走到里面大厅上,故意高声咳嗽了一下。即有一个十六七岁小伙子走了出来,问向乐山找谁。向乐山看那小伙子的装束,像一个当差的模样,遂答道:"来看周教师的。"小伙子装腔作势的,翻起一对白眼望了向乐山一望,待理不理的道:"带手本来没有?"说时,遂高声朝着下面门房骂道:"怎么呢?门房里的人死了吗?不问是人是鬼,也不阻挡,也不上来通报一声,听凭他直撞进来,这还成个甚么体统?"向乐山看了小伙计那般嘴脸,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快。见问自己要手本,更要开口骂了。听了这一派话,那里还忍耐得住呢?也懒得说甚么,提着辫丝线,对小伙子肩上掼过去。跟着把头一偏,小伙子哎呀都不曾叫喊得出,腾空一个跟斗掼下来,直挺挺的倒在丹墀里。只听得拍达一声,竟跌得昏死过去了。向乐山不由得吃了一惊,心想:这小子怎这般禁不起跌?若就是这们死了,我岂不是遭了人命官司吗?这种东西也教我替他偿命,未免太不值得。好在还没人出来,他们又不认识我,不趁此逃走,更待何时?那敢怠慢,拔步往外就跑。刚跑近大门,里面已有四五个汉子,大呼追了出来,一片声喊:拿住,不要放走了凶手。向乐山跑到青草坪中,忽然转念一想:打死了人,像这们逃跑是不对的。夜间没人看见,他们追不上,不愁逃不了。此时正在白天,我在前面跑,他们跟在后面追。我逃到那里,他们追到那里,这如何能逃的了。且就这一片好草坪,将追的打发了,方能从容逃走。当即回身立住。

  看追来的四个壮健汉子在前,年纪都是三十上下。一个年约五十来岁,身体高大的在后。看那人眉目间带几分杀气,精神分外充足,行路的脚步,甚是稳重,估量着就是教师周敦五。走前面的四人,赶到切近,仿佛有些疑惑:凶手不是向乐山。都用

  眼向各处张望了一转,才对向乐山喝问道:"就是你这东西打死了人么?"向乐山还没回答,后面的那人已大声说道:"就是这小子,快上去给我拿住。"向乐山听那人说话果是北方口音,断定是周敦五了。四人一齐抢过来,伸手拿向乐山。都以为这一点儿大的小孩,捉拿有何费事。并且各人皆知道些拳脚,那里把向乐山放在眼里。不提防向乐山等他们来到切近,将身子往下一蹲,扑地一个扫膛腿,四人同时跌了一丈开外。一个个爬了几下,才爬起来,望着向乐山发怔,不敢再过来。向乐山指着周敦五道:"你就是这里的拳教师么?我正要领教领教!"向乐山本是朝大门立着,说话时,见那跌昏了的小伙子,跟着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花白胡子走了出来,心里不由得大喜:不曾打死人,就用不着图逃了。只见周敦五两脚一跺,使出一个鹞子钻天的架势,凌空足有丈多高,直扑下来。脚还不曾着地,就变了一个饿虎擒羊的身法。向乐山知道这人不弱,急将身躯一偏,使一个鲤鱼打挺,让开周敦五双手。跟着使一个叶底偷桃,去捞周敦五的下阴。周敦五的身法也真矫捷,一个乳燕辞巢,就穿到了向乐山背后。见向乐山的辫丝线,一大绺垂在背上,心中高兴不过,以为这一个顺手牵羊,不愁不把向乐山牵倒。谁知才一手撩住辫尾,也和那小伙子一般的,腾空一个跟斗,栽了一丈多远。

  原来周敦五也知道向乐山是个劲敌,思量非用全力,就牵住了辫尾,也怕牵向乐山不倒。那知道向乐山的辫子越是牵的力大,越掼的远,越跌的重。周敦五这一交跌去,头朝下,脚朝上,跌了一个倒栽葱,哪里挣扎得起来呢?向乐山哈哈笑道:"牛角不尖不过界。几千里跑到这里来当拳教师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领教了,领教了!"说着,对大众拱了拱手,提起脚要走。

  那个花白胡子连忙抢行了几步,走到向乐山跟前,作了一个揖,赔笑说道:"师傅的本领,实在是了不得。佩服,佩服!求师傅不弃,请进寒舍盘桓盘桓。"向乐山见陶守仪说话甚是殷勤,便不推辞。陶守仪侧着身体,引向乐山到里面一间陈设十分精致的书斋里。恭恭敬敬的请问了姓名,带了刚才那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过来,双双拜了下去。向乐山慌忙答礼不迭。陶守仪纳向乐山坐了,说道:"寒舍聘请教师,修金不问多少。谁打的过原有的教师,就请谁在寒舍教这两个小儿。今日师傅打胜了,

  小儿自应拜认师傅。"向乐山笑问道:"那位周教师怎么样呢?"陶守仪道:"他既没有大本领,被师傅打输了,兄弟唯有多送他几两程仪,请他自回山东去。"向乐山连连摇头道:"使不得,使不得,老先生快把他请到这里来,我有话说。"陶守仪道:"他既被师傅打得这般狼狈不堪,如何好意思来见师傅咧?"向乐山道:"这有何要紧。二人相打,不胜就败。平心讲,周教师的本领实在不错。我不是能坐在尊府教拳脚的。尊府除了周教师,想再请一个比周教师本领高的,绝不容易。"陶守仪见向乐山这们说,也来不及回话,一折身就往外跑,不知陶守仪跑到外面做甚么?且待第十四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0

第十四回 大乡绅挽留周教师(1)

  第十四回 大乡绅挽留周教师 小侠客气煞洪矮牯

  话说周敦五被向乐山打得一败涂地,挣扎起来,见自己东家陪着向乐山进里面去了,面子上更觉得羞惭无地。那四个健汉原是陶家请了本地方几个略懂得些拳脚的粗人,在家中一面做做零星琐事,一面看管家财的。闲时跟周敦五学习几年,也要算是周敦五的徒弟,毕竟有点儿师徒的感情。都连忙跑过来问,跌伤了哪里没有?这一问,益发把周敦五问红了脸。溜回自己的卧室,卷起包袱,并不打算向陶守仪作辞,背着包袱就走。已走出了大门,忽转念想道:我在北道上整整称了二十年的好汉,今一旦败在这个小孩子手里,此仇安可不图报复。只是这小孩姓甚名谁,我不知道。将来我便练成了报仇的本领,不知道仇人的姓名,将怎生报复呢?没法,只得老着脸,再进去一趟,当面请教他一声,料他不至畏惧我,隐瞒不说。

  周敦五想罢,正待回身,陶守仪已匆匆跑了出来,一把将周敦五拉住道:"我料知师傅是要走的,所以追了出来。快请进去,刚才和师傅动手的,并不是当把势的人,且极称道师傅的本领。我两个小儿仍得求师傅在寒舍指教!"周敦五听了,暗自寻思道:"陶守仪方才欢迎那小子到里面去的时候,我正跌在草地上挣扎不起来,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。只勤勤恳恳的,作揖打拱,把那小子迎接进去。我回房卷包袱,他也不来理我。此时却如此殷勤的跑来留我。多半是那小子自己不能在此教徒弟,不曾

  指摘我的短处,因此陶守仪便不肯放我走了。也罢,那小子的本领实在不错,我若能趁此结识他一场,也是好的。如果见面瞧不起我,我请教了他的姓名就走。"周敦五遂跟着陶守仪复进里面来。向乐山起身迎着,拱手笑道:"老兄偶然失手,算不了甚么。任凭有多大本领的人,像老兄这般失守的时候,总是不能免的,老兄千万不要介意。"周敦五见向乐山的身材相貌虽是一个小孩,说话却很像是一个老于江湖的。一肚皮忿恨想报复的心思,被这几句话一说,不由得登时冰释了,也拱了拱手笑答道:"兄弟在北道混了二十多年,南七省也游行了一转,和人较量的次数在二千以上,今日算是第一次遇见先生这般本领。先生可谓周身毛发都有二十分的力量,但不知令师尊是那位?"向乐山笑道:"我的武艺可以说没有师承。从前师傅所传授的,至今一手也用不着。全是自出心裁,苦练得来的。"周敦五初听,不大相信,后来谈论起来,才知道向乐山得力的本领,没一手是普通拳脚中所有的。

  陶守信听说哥哥家来了这们一个人物,也想迎接到自己家里来住几日,教教自己的儿子。自己家里请来的一个江西拳教师,姓洪名起鹏的,却不服气。在陶守信跟前,极力说向乐山不过略知道些武艺。只怪周教师太不中用,又欺向乐山是个小孩,才轻敌致败。偶然赶人家失手,打胜了一次,算不得甚么了不得的本领。就拿了向乐山安慰周敦五的话,证明向乐山这回的胜利,确是偶然得的。

  这个洪起鹏教师,也是江西有名的好手。陶守信因陶守仪聘来了周敦五,才托人到处物色。聘请洪起鹏的时候,陶守信还曾亲去江西,到洪起鹏家里,送了二百两银安家,方接着一同到陶家来。洪起鹏的身体矮胖,生成一双火眼,人家都呼他为红眼鼓。又因他姓洪,生得矮,身体和牯牛一般壮实,喊变了音,也有喊他为洪矮牯的。到陶家来的时候,年纪不过四十多岁。在江西的声名,已是很大。也是享了十多年盛名,不曾逢过对手。初和周敦五见面,倒想较量一番。后来见周敦五的纵跳工夫,在南方可算得一等,又能打得出六两八钱重的镖,恐怕占不了上风,坏了多年的名誉,并且在陶家也立脚不住。像陶家这样的东家,凡是当拳教师的人,没一个不羡慕,没一个不想夺这一席位置。这个饭碗若自行打破了,未免可惜。就是周敦五的心理,也和洪起鹏差不多。

  洪起鹏初到想显本领,用十根茶杯粗细、三尺来长的稠木桩,钉入极坚实的土内,上面露出五寸来。隔三尺钉下一根。洪起鹏赤着双脚,一路用脚掼过去,能将十根木桩都拔出来。又能一脚立在木桩上,挑选八个健汉,各拿一条麻绳,听便系住洪起鹏的手脚,或肩或腰,立在远远的用力拉扯,就和生铁铸成的一般,再也拉他不下来。陶守仪办了一桌接风酒,请洪起鹏吃饭。陶守信叮咛嘱咐洪起鹏,要他故意多显些本领给周敦五看,洪起鹏答应了。一到陶守仪这边,只一屁股就坐破了一把靠椅。陶守仪还没看出是故意显本领,以为本是靠椅不牢,连忙教人更换了一把又新又牢实的。洪起鹏坐下去,也是咯喳一声,连椅脚都折断了两条。陶守仪才大吃一惊,知道是有意炫技。也不说甚么,亲自端了一把紫檀木的古式太师椅送到洪起鹏跟前,说道:"寒舍的器具,多是陈年腐朽了,所以禁不起师傅一坐。这把椅子是紫檀木的,或者比方才坐的两把结实些儿,请师傅轻轻的坐一下看。"洪起鹏笑道:"只怪我的贱体太重。我家里贫寒,坐麻石惯了。木椅子多是赶不上麻石那般坚实的,抱愧的很。"说完坐下去,仍是绝不费事的,一粘屁股就破裂得不能坐了。大家看了,都惊得吐舌。洪起鹏见大厅左右,一边安着一个石鼓。走过去端椅子以的,端到客位坐了,笑道:"我坐这东西就相宜。"周敦五在旁见了,自也免不了暗暗纳罕。次日,陶守信还席请周敦五。正在饮酒的时候,一只耗子在梁上跑过,爬下许多灰尘来,撒在酒菜上面,大家都抬头骂这耗子可恶。周敦五笑道:"这耗子果是讨人厌,等我抓来,重重治他的罪。"从容放下酒杯,一耸身到了梁上。左手三个指头,把梁捏住,右手伸进壁孔,掏出一只四五寸长的耗子来。左手一松,已飘然坠地,赛过风吹落叶,一些儿声息没有。洪起鹏也很是佩服,因此两人都不敢交手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1

第十四回 大乡绅挽留周教师(2)

  这回洪起鹏听见周敦五被向乐山打败了,自己东家想把向乐山迎接到家里来,洪起鹏心里老大的不服气。特意找着那四个和向乐山交手的汉子,盘问向乐山如何打跌周敦五的?四人都说并不曾见向乐山动手,只仿佛见周教师使出一个乳燕辞巢的身法,穿到向乐山身后;向乐山却没掉转身躯,我等正欢喜周教师已抢了上风,向乐山必然跌倒,那知道一转眼的工夫,就听得向乐山口喊了一声:"去罢!"周教师已从向乐山头顶上,一个跟斗栽了一丈多远。洪起鹏道:"你们见向乐山动脚么?"四人都说

  不曾见。洪起鹏道:"那一定是遭了向乐山的臀锋。所以并不掉转身,而周教师又从向乐山头顶上栽了过来。本来周教师的下盘欠稳,这也是专练纵跳的缘故,两脚着地太轻。用乳燕辞巢的手段,原是避开他来捞下阴。但既穿到了他背后,就应赶急变顺手牵羊,便不愁向乐山不跌。那有已穿到他背后,还被他用臀锋打得栽过前面来的道理?这不是向乐山的本领高,只怪周教师太轻敌。我若不给点儿厉害向乐山看,他真要目中无人了。"四人都被向乐山打跌过,巴不得洪起鹏出来收拾向乐山,好出那口输气,一力的在旁撺掇。也是洪起鹏合当丢脸。四人都没看出,周敦五就是用顺手牵羊被向乐山辫尾打跌的架势来。若当时洪起鹏亲眼看见了,也就会心悦诚服的认输,不敢再出头了。

  陶守信听了洪起鹏的话,信以为实,即对洪起鹏道:"师傅何不替周教师出口气,也显显我的眼力不差呢?"洪起鹏道:"我正打算去找他。只因他在大老爷家,即是大老爷家的客,我似乎不好登门去打。我打输了,固不待说,面子上下不来;便是打赢了,也有些对不起大老爷。最好是打发人去约向乐山,也在大门外草坪里,彼此见个高下。"陶守信道:"要去约他容易,并用不着差别人,就是我亲自去约他。他若胆怯不来,将怎么办呢?"洪起鹏道:"他不来时,我再亲去。无论如何,总不由他在这里打个落花流水,不肯和人打复架。"陶守信点头应是,真个跑到陶守仪这边。这时陶守仪、周敦五两人正陪着向乐山喝酒。陶守信见向乐山的衣服破旧,身材瘦小,十足的穷小子气派,来时原打算见面一揖的,及到见了面,瞧不起的念头一发生,连那准备好了的一个揖都作不下去了。陶守仪、周敦五都立起身来,想给向乐山介绍。向乐山也慌忙站起。陶守信不待三人开口,即对向乐山努了努嘴,问陶守仪道:"这人就是姓向的平江人,说也会拳脚的么?"陶守仪听了自己兄弟这种轻侮口吻,心里大不自在。向乐山已抢着答道:"岂敢,岂敢!"陶守仪忙指着周敦五对陶守信说道:"周师傅都五体投地的佩服,你说是会不会拳脚?"陶守信道:"既是会拳脚,我家洪教师要跟他见个高下,看他敢去不敢去?"周敦五连连扬手道:"我们都是自家人,向先生又不是个把势,请洪师傅快不要存这个心。我这番打输了,输的心服口服。洪师傅若是想替我出气,尽可不必,我是过来人。"陶守仪因自己请的教师打输了,巴不

  得兄弟请的教师也照样跌个跟斗。听陶守信说洪教师要见个高下,正如了自己心愿。不料周敦五说出这些话来,遂不待周敦五说完,也抢着说道:"周教师尚且打输了,你去对那洪矮牯说,快不要妄想。"周敦五是个山东人,生性直爽,以为洪起鹏是想替自己出气,是一番好意。明知道打向乐山不过,所以不愿洪起鹏再跌一跤。陶守信是个公子脾气,一则想显显自己家里教师的能为,二则不服陶守仪教洪矮牯不要妄想的话,立时望着向乐山说道:"你若是个有实在本领的人,就大胆去外面青草坪里等着。我家的洪教师即来和你较量。"向乐山笑着点头道:"我看老先生的年纪,总在四十岁开外了。怎么说出来的话,全不像是吃过四十多年饭的?难道尊府这们富厚,老先生竟是吃了一辈子的屎吗?不然,怎的和颠狗一般的乱吠呢?我又没到你家去,你家有教师既想跟我见个高下,他就应该到这里来当面领教。他自己没实本领,不敢来和我较量,却打发你这吃屎的,来望着我乱吠。我若不看主人翁和周教师的面子,早已给你下不去了。"说着,气忿忿的坐下,也不睬陶守信了。陶守信平生不曾受过这们恶劣的教训,只气得浑身打抖。一面红着脸往外走,一面口里骂道:"好小子,骂得我好,看我可肯饶了你这条狗命?"周敦五仍是不愿洪起鹏丢脸,想追上去将陶守信拉住。陶守仪已从背后牵住周敦五的衣袖道:"人不到黄河心不死。洪矮牯自以为本领了得,师傅劝阻他,反讨了不好。索性给他跌一跤,倒可熄灭他的气焰。"这时陶守信已冲出大门去了。周敦五料也挽留不住,只得长叹了一声坐下。向乐山立起身,对陶、周二人拱手道:"我年轻火气未退,一些儿受不了人家不好的脸嘴。我对你家二先生客气,他倒欺负起我来了。我一时火性上来,开罪了他。那个姓洪的教师必定立刻前来和我较量,我坐在这里不安。暂且与二位告别,后会有期。"陶守仪忙起身挽留道:"那洪矮牯的本领,并不在周师傅之上,先生请安心坐着。他如敢来,先生尽管给他两下厉害的。先生的本领难道还惧怯他不成?"向乐山摇头道:"我原是为寻师访友出门,姓洪的本领果比我高强,我拜他为师便了,惧怯怎的?不过此地非动手的所在,改日再来和二位多谈。"旋说旋离席往外走。周敦五还疑心向乐山实有此胆怯,和陶守仪一同相送出来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1

第十四回 大乡绅挽留周教师(3)

  刚走出大门,劈面见洪起鹏来了,陶守信也跟在后面。洪起鹏望了向乐山一眼,

  忙退一步,立了一个门户。陶守信怒容满面的喝问道:"你这小子想溜跑么?看你能跑上那里去?洪师傅还不快给我痛打这小子。"洪起鹏也不说话,也不上前,只等向乐山动手。因见向乐山的身体瘦小,必然矫捷。自己是个矮胖子,若和向乐山游斗,料是斗不过的。仗着自己的下盘稳实,两膀有三四百斤实力,准备以逸待劳的将向乐山打败。向乐山一见洪起鹏立的门户,已瞧出了他的用意。立得远远的,笑着说道:"我只道是甚么三头六臂的洪教师,原来是这般一个模样。这倒像煞一个马桶,又矮又圆。你们看他两只手,是这么举着,不活像马桶上提手的东西吗?"说得陶守仪大笑起来。周敦五望着洪起鹏的架势,想起那马桶的模样来,也不觉好笑。连立在那边气忿填胸的陶守信,也禁不住扑哧的笑了。

  洪起鹏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起来,心里益发恨向乐山不过。只得改变了一个架势,对向乐山道:"你有本领就过来。我若被你打输了,自愿将徒弟让给你教。"向乐山知道洪起鹏的工夫很老辣,就这们过去和他硬对,决对不过他。自己年龄轻,身体小,气力毕竟有限。绝技就在一条辫子上。周敦五已上了这辫子的大当,恐怕洪起鹏已听得说,留心提防着辫子,便不容易取胜了。所以存心要激怒洪起鹏。凡是较量拳棍的时候,越是忿怒,越是慌乱。草坪宽广,利于游斗。向乐山不肯坐在里面,就是这个道理。当下见洪起鹏换了架势,说出让徒弟的话来,更仰面大笑道:"周教师教过的徒弟我尚且不愿意教,教你这马桶的徒弟吗?你得了这们一个饭碗,算是你这马桶修到了。我看你无端打破了,有些可惜!我又没找你,你何苦自寻烦恼呢?你若败在我手里,驮着一个牛心包袱归江西,垂头丧气的到家,必是妻埋子怨,说不定还要气得寻短见,这是何苦咧。我家里有饭吃,用不着出外教徒弟,也不和你争夺饭碗,实在不忍干这种丧德的事。我是要少陪你了。"说时,回头对周敦五、陶守仪点点头,掉臂径走。不知洪起鹏放向乐山走了没有?且待第十五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1

第十五回 小侠客夜行丢裤(1)

  第十五回 小侠客夜行丢裤 老英雄捉盗赠银

  话说洪起鹏受了向乐山一阵奚落,只气得要将向乐山吞吃了才甘心。见向乐山提起脚就走,竟不来和自己交手,这一气更把肝都气炸了。也顾不得紧守门户,以逸待劳了,拔步赶将上去。洪起鹏练的是一种硬门工夫,不会纵跳,脚底下追人很慢。向乐山从小就喜操练溜步,能一溜两丈远近,洪起鹏如何追赶的上?但向乐山并不往大路上跑,只在青草坪里,一溜到东边,一溜到西边。见洪起鹏追的吃力,便立住脚,望着洪起鹏嘻嘻的笑。洪起鹏举着一条铁也似的臂膊,一上一下的对向乐山劈去。向乐山溜了几次,却不溜了。见洪起鹏一上一下的逼拢来,即一步一步的往后退。背后相离不过三五尺远,就是一堵高墙挡住。洪起鹏心里高兴,暗想:看你退到那里去?没地方给你躲闪,还怕打不过你吗?

  周敦五见向乐山露出惊慌的样子,洪起鹏就精神陡长,很替向乐山着急十分。想喊一句"背后有墙",又恐怕开罪了洪起鹏。并且洪起鹏和向乐山动手,是借口给自己出气,不便再帮向乐山的忙。三五尺远,不够退两三步,便抵靠着不能退了。向乐山已露出手慌脚乱的样子来。洪起鹏大喝一声,直抢过去。向乐山故意大叫一声:"不好!"将身体往左边一转,辫尾和一条马鞭相似,向洪起鹏脸上拂过来。洪起鹏提防拂着自己的眼睛,顺手将辫尾捞在手里,绾了一绾,正待用力往怀中一带,想不到那

  辫竟像有千百斤重,一下没带动,自己的身体却似上了钓钩,被那辫子牵着,两脚离了草地。向乐山往前直跑,洪起鹏悬在辫尾上,就如大风吹起一面旗子凌空飘荡。向乐山越跑的紧,洪起鹏便越飘得起。向乐山有意往山岩上跑,洪起鹏那敢松手呢?只得哀求道:"好汉饶了我这瞎了眼的人罢,我佩服好汉的本领了。"向乐山旋跑旋答道:"我仍旧送你回草坪里去。在这里放下你,你准得跌死。你从此还敢目空一切么?"洪起鹏道:"不敢了,不敢了!"向乐山一口气跑回草坪。

  陶守仪兄弟正和周敦五在草坪中议论,赞叹向乐山的本领。向乐山已拖着洪起鹏,飞奔回来。洪起鹏打算一着地,就拣向乐山的要害处,一下毒手,出出胸中羞愤之气,以为向乐山脑后不曾长着眼睛,又在跑得精疲力竭的时候,不提防下此毒手,不愁他能躲闪的了。主意打定,只等向乐山停脚。谁知向乐山更是乖觉,脚还没停,便将头往前一点,洪起鹏已身不由己的掼到了向乐山前面。拍的一声响,仰面朝天的躺在草地上。两手握住辫尾,仍不肯放。向乐山提起脚尖,对准洪起鹏的头顶道:"再不放手,真要找死吗!"说了一遍,不见答应,两手还是不放。原来洪起鹏气忿得太厉害,被刚才这一掼,掼得昏过去,不省人事了。向乐山一看他的脸色不对,料知是厥过去了。忙拨开握辫尾的两手,在周身穴道上按摩了一会。洪起鹏哇的一声,咳出一口凝痰来,口中叫了个"哎呀",已悠悠的活转来了。

  向乐山知道没有性命之忧了,即对陶守仪、周敦五二人拱手告别。二人定要挽留,向乐山道:"洪矮牯眼有凶光,便被人打死也是不服输的。我离了这里便罢,在这里一日,他一日要想方设计的来图报复。并非我怕了他,我单身出门,原为寻师访友。这里既没有本领高似我的人,本已用不着逗留,何况在这里得悬心吊胆呢?"陶守仪再想强留,向乐山已抱拳说道:"后会有期!"向乐山离了陶家,在浏阳寻访了半月,连赶得上洪、周二人那般本领的都不曾遇见。

  听说万载有个姓罗名新冀的,年纪已有了六十七八岁,练了一身惊人的本领。平生没收一个徒弟,也没人敢和他交手。家中很是富有,江湖人去拜望他的,他一百八十的送盘川。若做功夫给他看,求他指点,他倒不客气,说出怎么怎么的毛病来。受他指点的,没一个不是心悦诚服的,说他好眼力,说他是苦口婆心。不过他有

  一种古怪脾气:想去见他的人,须将名刺交给他的下人,或把姓名籍贯向他下人说了,下人进里面通报,经过一时半刻,他说可见,下人就出来引人进去。他若说不见,任凭如何要求,也是不能见的。问他讨些盘川倒使得。

  向乐山既访得是这们一个人物,如何能不去求见呢?只是这罗新冀的家,住在万山层叠之中,行走极不容易。这时又正是七月间天气,白昼炎热非常。坐在家中不动,都得汗出如雨。在树林中行那崎岖的山路,纵有二十分的勇气,也敌不过那般炎热。向乐山求师的心切,只得趁夜间凉爽的时候行走,白天就在火铺里睡觉。行到第二夜,树林中含蓄了白天的热气,因夜间没有风,仍是热的难受。向乐山走出了一身大汗,嫌湿衣粘在身上不舒服,即将衣脱下来,挑在伞把上,赤着膊走,倒也觉得爽快了许多。又走了一会,还嫌湿裤穿在腿上,又难过又不好走。心想:这深山没有人迹,又在夜间,何妨连裤都脱了,赤条条一丝不挂,岂不更加爽快。遂绝不踌躇的褪下裤来,和衣一同挂在伞把上,用肩挑着走。

  行了四十多里,不但不曾遇着行人,连兽类都不曾遇见过。天光渐渐要亮了,晓风吹来,颇有凉意。向乐山拣一片石头坐下休息,打算拿衣裤穿上。不多几里路,就要到罗家了。从肩上放下伞来,就迷蒙的星光一看,只有一件单衣挂在伞把上,那条裤已是不知去向了。还想不起是何时掉落的?不由得心里慌急起来。暗想:天光快亮了,下身不穿裤子,成个甚么模样呢?偏巧把裤子掉落了,没有上衣倒还不大要紧,这却如何是了呢?心里正自着急,忽听得山后有鸡叫的声音,遂立起身来喜道:"既有了人家,就有法可设了。暂时做一回偷儿应应急,也说不得了。"当下将上衣穿了,跟着鸡声寻去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2

第十五回 小侠客夜行丢裤(2)

  转过山坡,果见一所茅屋。看那茅屋的形式,料知是一个种地的小小农户。又有些不忍进去偷这样穷人的衣服。想下去敲门,向他家借一条裤子穿穿,等到了罗家,问罗新冀借了裤,再来还给他。只因自己光着两条腿,实在不好意思下去敲门。立在茅屋的后山上,迟疑不决。天光亮起来极快,听得茅屋里面,已有人说话的声音了。再看那茅檐底下,一根丈来长的竹篙,穿了一条裤一件衣,靠墙晾着。向乐山即时下了一个决心道:"我这种模样,他们如何借衣服给我?于今既有这们凑巧,恰好晾了

  一条裤在房檐下,再不动手,更待何时?"喜得山墈不高,凭空一跃,已到了房檐下。两脚才一落地,就见一条黑狗,从墙根跳起,箭也似的蹿过来。向乐山一提脚,便把那狗踢去丈多远,撞在山墈石山,滚下来汪汪的叫。向乐山那敢怠慢,慌忙从竹篙上捋下那条裤来。幸是干的,往身上一套,即听得房里有男子的声音问道:"甚么人打我家的狗呢?"接着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道:"不好了!竹篙响!我晾了一套衣裤在后檐下,只怕是偷衣的贼来了,你们还不快去看看。"向乐山本不会纵跳,从山墈上往下跳容易,往上跳就难了。那条裤穿在腿上,又嫌太短了些,不好作势,只得靠山墈往前跑。跑不上几箭路,后面已有三四个男子追赶上来。

  向乐山心里好笑,怎么这一点大的茅屋,倒有三四个男子?难道是安排了与我为难的吗?一面向前跑,一面回头看追的,又加了三四个,越追越紧了,口里都大声喊捉贼。向乐山思量:这条裤子偷的不妙。他们一时那来的这们多人?这不是奇了吗?此时天光已是大亮,我在前面跑,他们在后面追,我路道又不熟,何能跑的了?不如立在这里等他们来,料想也没有大本领的人在内。随即掉转身来站住,对那些追来的人问道:"你们追赶甚么?"追来的共有七个,都是壮健汉子。内中有三个年约二十多岁的,每人手中提一条扁担,围上前来答道:"你还装佯吗?就是追这偷小衣的贼!"旋说旋举扁担打来。

  向乐山见来的都像是安分的农夫,看他们拿扁担的手法,就知道没一个会把势的人。若动手将他们打伤了,也太觉可怜。并且这偷裤子的事,算是自己无礼,怎好偷了人家的东西,再把人打伤咧。见三人的扁担打来,连忙让开,说道:"你们看错了人么?我何时偷了你们甚么小衣?这做贼的事,不好是这们胡乱赖人的,你们知道么?"后面四个也围拢来,争着说道:"你还要赖!我们亲眼见你偷的,你再想赖到那里去?"向乐山袒开两手道:"我仅有一把伞在手里,偷了你们的小衣,搁在甚么地方呢?我就只有一身衣裤穿在身上,难道我光着腿,来偷你家的小衣不成?如果你们在我身上搜得出两条小衣,就算是我偷了你们的。"一个人指着向乐山的裤脚道:"我家失的是女小衣。你自己低头看看,钉了这们宽的阑干,你还要赖吗?"向乐山低头

  一看,果是翻穿了一条女裤。

  七个人不由分说,一拥上前,将向乐山拿住。向乐山若肯动手打他们,莫说这七个人,便是七十个,也莫想能将向乐山拿住。七人拿着向乐山,并不带回那茅屋。有一个年老些儿的说道:"这个小贼不是本地方口音,是一个外路贼。须送到公所里,请众绅士来办。"向乐山道:"你们这里有些甚么大绅士?"那年老些儿的人道:"你问了做甚么?你又想去偷他们的东西吗?"向乐山笑了一笑,也不往下问了。三个年轻的,一人牵住向乐山的辫丝线道:"你们看这小贼,倒有一绺这们讲究的辫线。"分捉了手膀的二人道:"知道是偷得谁的呢?做小贼的人,那里买得起这般讲究的辫线。"后面的四人催着走道:"不要说闲话了,快送到公所里交给保正,我们好回来打禾。为他一个小贼,耽搁我们的正工夫,太不合算。"七人遂拥着向乐山急走。不一会,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屋门口。向乐山看那门上挂了一块木牌,上写着"五都三甲公所"六个大字。进门一个石砌的丹墀,阶基直接一个大厅,两旁分排着许多椅凳,大概是乡绅们,有事开会议时坐的。阶基上两根磉柱,有水桶粗细。七人将向乐山的辫子用麻绳穿了,拴在磉柱上,两手也反缚着。向乐山听凭他们处置,只是笑嘻嘻的。见已捆缚停当了,方向七人说道:"看你们这地方,有些甚么大绅士?要叫来的,就快些去叫来。我还有事去,不能在这里久等。"七人听了这些话,个个都鼻孔里冷笑,也没人回答。留三个年轻的看守,那四人说是去告保正,一同出大门去了。向乐山问三人道:"这里有个罗新冀,你们知道么?"刚才牵辫子的那人笑道:"你也想转罗老爷家里的念头么?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呢!我说给你听罢,我们都是罗老爷家里的佃户。像你这样的小伙子,也想去偷他老人家的东西,要算是活的不耐烦了,想去找死。"向乐山故意问道:"这是甚么道理呢?他家的东西就没人敢去偷吗?"那人又把鼻子哼了一声道:"你只三只手,一颗脑袋,差的远。要偷他老人家的东西,除非有三颗头,六条臂膊。没有长着三头六臂的,休要去送死。"向乐山笑道:"罗新冀不是已有六十七八岁了吗?快要死的人还能拿得住贼么?"那人把脸一扬,做出不愿意答白的神气。这一个指着向乐山的脸道:"莫说你这一个拳头般大的小贼,不在他老人家眼里,那年他老人家才搬到这里来住家的时候,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2 03:52

第十五回 小侠客夜行丢裤(3)

  因抬来了几十捎银两,轰动了鹅绒寨一班大盗,四五十人打齐伙,明火执仗的来劫。他老人家只拈着一根铁旱烟管,全不费事的将四五十个大盗都打倒在地,没一个能逃跑的。直待天明,把远近多少大绅士都请了来,他老人家仍拿着旱烟管,在那些大盗腿弯里,一个敲一下,就像是服了解毒药似的,一个个清醒转来。他老人家拿出几百两银子来,当着众绅士,对那些大盗说道:'你们见我有这些银两,就想来抢劫。你们可知道我这些银两是甚么东西对得来的?你们以为我是做官,来得容易吗?我是个镖行出身,这些银两是数十年血汗和性命换得来的,甘心给你们一夜工夫劫去吗?姑念你们几十里跑到我这里来,有一半也是逼于无奈,每人送给十两银子。你们若肯改悔,从此不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了,有了这十两银子,也够做个小生意。不愿改悔,也只由得你们自己,我也不管。不过下次不要再撞在我手里,那时就莫怪我的旱烟管太不留情了。'那些大盗都爬在地下向他老人家叩头,每人领着十两银子去了。自后连扒手也不敢到这方来,何况你这样小小的贼。"牵辫子那人忽然指着门外道:"保正老爷来了!啊呀呀,还来了好几位绅士呢!"这两人听说,都探头朝门外望。向乐山也掉过脸,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胡子,长条身体,穿着一件白夏布长衫,手中拿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竹节旱烟管,用作拐杖撑着走了进来,面上很露出不耐烦的样子。进门望了向乐山一眼,即叹了一声气,走上了大厅。后面跟着进来了十七八个人,也有穿长衫的,也有穿短衣的,年龄都在三十以上。进门都望望向乐山,也有嘻笑的,也有面带怒容的,也有装做看不上眼的,也有现出揶揄的神色的。那四个去告保正的农人,走在最后。

  大家都到了厅上,分两边坐下来。向乐山早转身躯,朝上立着。先进门的那胡子坐在当中一把靠椅上,翘着腿子,一手摸着胡须,一手拿旱烟管指着向乐山,先叹了一声气,才说道:"我看你这小小的年纪,为甚么不务正业,是这们偷东摸西?你可知道我这里是甚么所在?拿住贼,照例是甚么办法吗?"向乐山笑道:"我知道的。你们照例拿住了你老婆你媳妇的野男人,是将辫子割掉。……"这一句话才说出口,厅上坐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。

  原来向乐山随口说这们一句骂那保正的话,本没有丝毫根据的。谁知倒说着了那

  保正的阴事。那保正的媳妇,就是偷了本地一个秀才,旁人代为不平,替保正的儿子出气,在他媳妇房中,把那秀才捉住。那地方当时的风俗习惯,拿住了野男人,除痛打一顿之外,就将野男人的辫子割了。前清时,这人没了辫子,便不能出外,出外就给人指笑。

  向乐山一句无意的话,既道着了保正的阴事,旁人忍不住笑,保正就忍不住气得发抖了,站起身骂道:"这还了得!你这贼骨头竟敢侮辱绅士!我若不把你淹死,也不做这保正了。"向乐山哈哈笑道:"你不做保正,就做王八也够了。"两排坐的绅士见向乐山这种嬉笑怒骂的样子,齐声对向乐山喝道:"你这小贼骨头真想死吗?你是外来的贼,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团规。我老实说给你听罢,我们这里拿住了贼,只要问明了口供,有正经绅士来保便罢,若没有正绅来保,立时绑上一块大石头,往河里一掼,第二日才捞尸安埋。你这东西死在临头,还敢这们胡说乱道。"向乐山仍是笑着问道:"你们这里曾淹死过几个贼?在甚么河里淹的?"坐近的那一个穿长衣的绅士答道:"每年得淹死几个,也没人计数。这对面就有一条河,你的一双贼眼还不曾看见吗?"向乐山道:"既是每年得淹死几个,怎么你们这些贼骨头,都还活在这里,不曾送到对面河里去淹死呢?"这几句话,更把满厅的人都气得跳起来了。那保正举着旱烟管,跑过来要打向乐山。向乐山大吼一声,将脑袋一偏,屋檐上的瓦,哗喇喇的落下来,连墙壁都牵得摇动起来了。只吓得厅上的人慌了手脚,怕房子坍塌下来,争着往门外跑。向乐山哈哈大笑道:"你们原来都是些没胆量的贼骨头!这地方有了你们这些东西,没得辱了罗老英雄。"不知向乐山如何脱身,如何见着罗新冀?且待第十六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1

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货劫书箱(1)

  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货劫书箱 岳麓山寻仇遇奇侠

  上回书中说到向乐山一偏脑袋,牵扯得那水桶粗细的屋柱喳喳的响。房檐上的瓦也哗喇喇的一阵,掉了许多在丹墀里,连墙壁都震动起来。那些乡绅保正和捉拿向乐山的七个农人,都吓得争先往公所大门外飞跑。向乐山哈哈大笑道:"原来你们都只有吓人的本领,却禁不起人家一吓!这地方有了你们这些脓包货,可不辱没了罗老英雄吗?"大众跑到门外,回头见向乐山住了头不扯了,方停了步。听得向乐山说"可不辱没了罗老英雄"这句话,其中有一个刘全泰,是罗新冀家里管庄子的,听了这话,即对那保正说道:"我看这人的气概不像是个做小偷的。他既有这种本领,刚才他说话又是这种口气,必定是来拜我们东家的。且等我进去,好好的问他一声,看是怎样?"那保正到了这时,也知道做小偷的绝不会有这般气概和这般本领,连忙点头答道:"不错,不错!这事是怪我们鲁莽了,得罪了罗老爷的客,不是当耍的。就请你老翁一面去问,一面替我们谢罪。"刘全泰应着是。走到向乐山跟前,先作了一个揖,才赔笑开口道:"你是个好汉,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。我们都是生成肉眼,不认得英雄。请问好汉,是不是要见敝东罗新冀老爹吗?"向乐山的一双手被反缚了,不能答揖,只好把头点了两点。他这头点两点没要紧,房檐下的瓦又纷纷的掉下来。吓得刘全泰双手抱住头,又要往门外跑。向乐山笑着止住道:"因你对我作揖,我的手不能回礼,

  所以向你点头。这也只怪你们管地方公事的人太把公款掯上腰包了,才有这惊吓到你们头上来。"刘全泰见屋瓦不掉了,半晌方敢放下手,说道:"我们这一保内,自从罗老爹搬来后,管地方公事的人,没一个敢把公款掯上腰包的。不知好汉的话从何说起?"向乐山笑道:"既是没肯人敢吞公款,为甚么公所的房屋造的这们不牢实,房柱上连一个小偷都捆缚不了咧?"刘全泰也笑了,凑过来解向乐山手上的绳索。向乐山连连摇头道:"不要解,不要解!"话未说完,瓦又掉下来好几片。刘全泰连忙缩手问:"怎么?"向乐山道:"你们在地方上当绅士的人,连'捉贼容易放贼难'的这句话都不懂得么?那有这们糊里糊涂开释的道理?"刘全泰只得问道:"依好汉要怎生开释呢?"向乐山笑道:"是贼应该办贼,不是贼应办诬告。怎么就这们开释呢?"刘全泰心里好笑,暗想:你分明翻穿着一条女裤在身上,难道还可说不是贼?不过你仗着有本领,教人如何能把你做贼办?于今马马虎虎的开释你,你倒放起刁来,硬要人说你不是贼。也罢,你一来仗着自己有本领,我们奈何你不了;二来仗着是来看罗老爹的,我们也不敢得罪。好,好,算是你厉害。刘全泰想罢,复赔笑说道:"我早已说了,我们都是肉眼,不识英雄。于今谁还敢说你是贼咧。这诬告的罪,不待你说,敝东知道了,必然重办。"刘全泰正在这里说着,忽听得外面一阵欢呼之声,都喊:好了!罗老爹来了!刘全泰即撇了向乐山,慌忙往门外跑。

  向乐山回头一看,只见那些乡绅,簇拥着一个身材矮小得如十来岁小孩一般的老头儿进来,须发都漆黑。若不是皮肤露出苍老的样子来,谁也得说这人不过四十岁。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葛布衫裤,左手提一根二尺多长黑中透亮的旱烟管,有大拇指粗细。估量那旱烟管必是纯钢打就,加上了一层退光漆。提在手中,似觉有些儿分两。右手握着一把极大的蒲扇,像他这们小小的身材,足够当一把雨伞用。向乐山一见罗新冀进门,即仰天大呼道:"我久闻罗老英雄大名,不惮千里前来拜访。那知道罗老英雄的庄客们欺负外路人的本领真大,竟将我绳捆索绑在这里。这难道就是罗老英雄待客之道吗?"罗新冀听了,哈哈大笑。走过来,伸手往屋柱上一抹,辫丝线和绑手的麻索,登时如被快刀割断。向乐山大吃一惊,不由得两膝一屈,拜了下去道:"弟子今日才求着师傅了!"捣蒜似的一连叩了四个头。罗新冀忙双手搀住,笑道:"不敢当,

  不敢当!请快起来,同去寒舍,此地真不是待客之所。"向乐山立起身,同到罗新冀家里。罗新冀拿裤给向乐山换了,将偷来的女裤还了罗新冀的庄客。

  原来众乡绅和保正见刘全泰对向乐山作揖,向乐山又将屋瓦牵掉了许多。恐怕真个把房屋牵倒了,急忙派人飞报罗新冀。罗新冀只道是有意来炫本领的,所以也使出本领来,赤手劈断了绳索。向乐山所以吃惊的缘故,就因他自己头上结的那绺丝辫线,是野蚕丝结成的。比较寻常丝线,不知要坚牢多少倍。便是用快刀去割,也不容易割断。为的是仗着这条辫线打人,若不是特别坚牢,有力的一扭即断,又如何能当兵器使呢?罗新冀居然能不费事的随手抹断,有这种本领,如果动起手来,还经当得起吗,怎能教向乐山不五体投地的拜服呢?向乐山在罗新冀家住了半年,得了罗新冀不少的本领。归到家中,向闵贤有些不愿意向乐山拿着绝顶的天分丢了书不读,专练这好勇斗狠的武艺,教他和向曾贤同去衡阳书院读书。因那时衡阳书院的老师,是当代经学大家王闿运。向闵贤也是他的私塾弟子,因此教两个兄弟赶到衡阳书院去读书。向乐山只得重整书帙,跟随向曾贤同去衡阳。在衡阳读了两年多书,学问长进到甚么地步,是摸不着看不见的。但是这两年中,他们兄弟在衡阳收买的旧版书却是不少。向曾贤自己会刻图章,凡是他的书,每本上面都盖了一个"乐知山房藏书"的章子,每人有二十箱。那时衡阳出产的大牛皮衣箱,又坚牢耐用,价值又便宜,向乐山兄弟,遂每人买了二十只装书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2

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货劫书箱(2)

  二年之后,王闿运走了,换了一个没多大学问的老师。他兄弟便不愿意再住衡阳书院了。因书箱累赘,就雇了两条民船,装载书箱包运到平江浯口上岸。兄弟二人每人坐守一条。当那搬运书箱上船的时候,两名脚夫抬一口皮箱,只压得汗流气喘。脚夫因争论要增加力钱,说:箱里装的不是衣服,衣服没有这们重,必定是金银珠宝。码头上的习惯,搬运金银的力钱,每挑每抬,比搬运谷米什物须贵三成。向乐山懒得和那些脚夫多说,就依照搬运金银的力钱给了,也没说明箱里全是书籍的话。谁知船户认真当做是二十大箱金银,就陡起了杀人越货的念头。见向乐山兄弟都是文弱的书生,年纪又轻,更没有仆从。这念头一起,招待他们兄弟便分外的殷勤,每日好酒好肉的办给二人吃。他们初次坐这长途的民船,又在洪杨乱平之后,那知道江湖上的利害。

  各睡在各人的船上,吃喝饱了,就拿着书看。停船启碇以及经过甚么码头,全不顾问。船行了四日,船户只因没有好下手的地方,遂商量这夜并不停泊,在江心动手。这夜的月色很好,向乐山坐的这条船在前,向曾贤的船在后,相离有半里河面。向乐山生性本来喜酒。寻常的民船,照例黄昏时就停泊不走了。有时恐怕赶不上第二个埠头,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就停了,从来不曾坐过在月夜行走的船。这夜倒觉得很高兴,独自拿了一壶酒,坐在船头上,旋喝旋观玩夜景。正在喝得有八成醉意,忽听得身后脚步响,以为是船户撑腰篙的,懒得回头去看。手里端着酒杯,刚待往嘴边送,陡觉有人一把将自己的辫发揪住。向乐山醉意阑珊中,也不问揪辫发的是谁,只将头向前一点,就听得拍的一声,把那人一个跟头栽到前面船板上。触眼即见那人手中,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。

  这一来,却将酒意惊退了,拔地跳起来,一脚点住那人胸膛。回头看舱里,又蹿出一个拿刀的人来。见向乐山脚点住了一个,他也不识进退,亮刀直劈过来。向乐山那有心思和他动手,一晃脑袋,辫尾如流星一般的一绕就绕着了那拿刀的手腕,顺势一带。洪矮牯、周敦五那般本领的人尚且受不了一辫尾,船户能有多大的本领,被这一带,如何能立脚得牢?扑面一跤,也跌倒在船板上。向乐山拾起一把刀,指着二人问道:"快说!后面那条船和你们伙通了没有?如何相离得这们远?"船户道:"伙通是已伙通了,不过他们已经动手没有,就不得而知。"向乐山听了,心里登时慌急起来。想放起这两个船户教掉转船头迎上去,又怕船户知道事情败露了没有好结果,一放起来,就浮水逃命。自己又是一个不会水的。待将船户捆缚起来罢,自己一个人如何能驾的这们重载的船。双珠一转,想出了一个计策来。丢了手中的刀,就船头上的铁链捆好了一个,由他躺在船板上。才将脚点的这个提起来,也用铁链锁住了他的双脚,一端结牢在桅柱上。提了一片橹给他,拿刀在他脸上晃了一晃道:"你若敢不尽力的摇橹,只这一刀就要了你的狗命!你想逃是逃不了的,只要能赶的上那只船,我决饶了你的性命!"船户到了这时,那里还敢违抗,自然是尽力的摇橹。

  向乐山安置了那个,才将这个躺着的铁链解了。一手拿刀,一手拖着船户到后梢,喝教他掌舵,将船掉头。向乐山知道自己哥子文弱,这回十九是死,只急得如热锅上118蚂蚁,一叠连声的催着快摇。自己手扭住掌舵篷的辫子,探身船篙上,向前头江面上望。直追赶到天明,不见那条船的踪影。只得又拿刀逼着船户说,看他们原约了在甚么时候动手的?船户说并不曾约定时候,谁先得手谁走。大概那条船动手得早些,所以先回头跑了。向乐山料想自己的哥子是死定了,不见得能追赶着。不如就近且将这两个强盗送交地方官,讯实了口供,得了那伙强盗的巢穴所在,再去缉捕。倘我自己一个不小心,连这两个也逃了,就更费手脚了。当下就问船户追到了甚么地方?船户说是湘潭。向乐山教把船泊了,用绳索牵了两个船户,连同那两把刀,亲自送到湘潭县。那县官听说是盗案,立时坐堂提问。问出那条船上同伙的,也是两个人。一个姓林名桂馥,原籍是广西人。十几岁的时候,被洪秀全的军队掳在营中喂马,随营进湖南,在衡州一个山上照管数十匹马吃草。忽然有一匹马失脚从山岩上跌下,跌断了一条腿。林桂馥怕回营受责罚,就逃到衡阳,在一个船户家当腰篙,后来自己做了一条船。还有一个,是林桂馥雇的伙计,姓张,因是个瘌痢头,同伴都呼他张瘌子,不知是湖南那一县的人。县官又问明了林桂馥在衡阳的住处,行文去衡阳县缉拿。向乐山自请同去,县官自然许可。到衡阳访拿了半月,不仅林桂馥不曾回衡阳,连那只船都没人看见在衡阳一带露过眼。向乐山只得痛哭回家,将遇难情形告知向闵贤。即日又驮了个包袱出门,誓必寻着林桂馥,替兄报仇。

  因林桂馥是个船户,在江河里的日子多,在陆地上的日子少,遂也投进衡阳的船帮,充当船伙。终日在江河里明查暗访,足足查访了三年。凡是湘河里的船只,只要船桅一入向乐山的眼,就能认识这船是谁人的,单单不见有林桂馥那条船。问一班船户,也都说:近三年来,林桂馥的船不知怎的,不在湘江河里行走了。向乐山见访查没有下落,出门的时候,原发誓此去不能替遇难的老兄报仇雪恨,绝不回转家乡,于今荏苒三年,只仇未报,哪有心情哪有颜面回家见人呢?仇人既不在湘江河里,船伙也用不着再充当了,辞卸了职务。既不能归家,复无心谋于甚么差事,东飘西荡的,竟像是一个流落江湖的人。有时喝醉了酒,就独自跑到高山顶上放声大哭。哭疲了,便倒在岩石上睡觉。无论甚么人和他谈话,他总是摇头不答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2

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货劫书箱(3)

  他这日忽走进岳麓书院,每间斋舍他都去揭开门帘看看,住斋舍的人也没注意。

  其中有一间书斋,陈设得十分整洁,床帐都极其华丽,是新宁县一个豪华公子住的。这位公子因有事回新宁县去了,书斋空着没人住,也没托朋友照管。向乐山本来与这位公子熟识,便扭断了房门上的锁,在书斋里住着。这夜睡到半夜醒来,见脚头有一人睡着,鼾声震地。向乐山疑心是室主人回来了,连忙坐起来招呼,只见那人翻转身又睡着了。向乐山看那人,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知道不是室主人。抬头看了看门窗,仍是严封未动。暗想:这人必有些来历。若是寻常穿草鞋的人,不但不能进来,并不会有这种举动。我倒得推醒他,问他一个明白,看他如何进来的?随伸手在这人腿上摇了几下,只听得这人口里含含糊糊的骂道:"半夜三更的,不好生睡觉,要这们大惊小怪的闹些甚么!"骂完,鼾声又起了。向乐山越觉得不是寻常人的举动,便也不再摇他了。打算等到天明了,再和他谈话。

  不料自己再睡了一觉醒来,已不见那人的踪迹了。忙起来检点门窗,仍旧一些儿不曾启动。不觉连连跺脚道:"可惜,可惜,有这般异人同睡一夜,竟一无所获的放他走了。"独自叹惜了一会,也无计追寻。闷闷的过了一日,以为再没有这们好的机会了。第二夜才要入睡,即觉得床帐微微的一动,惊得睁眼一看,昨夜同睡的那人,又睡在脚头打呼了,也不知道从何时睡下来的?这番那肯怠慢,翻身跳了起来,顾不得那人生气,连推带摇的说道:"你是哪里来的?也不问这房里的主人是谁,就敢睡一夜又睡一夜。"那人就慢腾腾的坐了起来,迷离着两眼,望了向乐山一望,笑道:"你若是这房里的主人,我也应该对你讲一个礼节。一般的偷住人家的房间,管甚么睡一夜两夜。"向乐山见那人是一个游方道士的装束,颔下一部花白胡须,年龄若在五十岁以上。说话声音宏爽,满脸带着笑容,遂点了点头说道:"话虽如此,但也应分个先来后到。不过我此时也不问这些了。道人适从何来?怎么来去全无声息?"道人哈哈笑道:"你都不用问我。今夜月色大佳,我的瞌睡既被你闹醒,且带你去云麓宫玩玩。"向乐山道:"月色虽好,但此时已过了半夜,等我们走上云麓宫时,月已衔山了,还有甚么可以赏玩咧?"道人又是一个哈哈道:"没有月就赏日,又有何不可。人家说读书人固执不通,果然果然。"向乐山从来不曾被人骂过固执,只得也笑道:"既如此,就走罢。"说着,待伸手开门。道人一手挽了向乐山的手道:"但闭上眼,不要害怕。"120向乐山知道道人非凡,即依言将双目紧闭,只觉得两脚一软,身体就飘飘的往上升腾。心里还害怕头顶着天花板,谁知竟是一无阻挡。正在诧异,两脚忽踏了实地。道人更高声打着哈哈道:"你看,这是甚么所在?"向乐山将两眼一开,只见一座巍峨的云麓宫,被清明的月色笼罩着,仿佛如水晶宫殿一般。低头看湘河里的水,光明澄澈,映着皎洁月光,曲曲弯弯,宛如一条白银带。抬头远望长沙城,但见万家烟雾,沉寂无声。几点零落断续的渔火,和寒星杂乱,辨不分明。不觉失声叫道:"妙啊!像这般的夜景,人生能得几回领略。"口里一面叫妙,心里一面转念道:"这道人若不是神仙,何能有如此道术?我数年在外寻师,于今得遇着这样的人物,真算得是三生有幸了,岂可错过?"随即双脚往地下一跪,朝着道人叩头道:"师傅两夜来和弟子同睡,必是怜念弟子兄仇未报,特来指引弟子一条道路的。弟子只要报了先兄的仇恨,此后有生之年,愿终生侍奉师傅。"说罢,想起自己哥子遇难之惨,又放声痛哭,连连叩头不止。道人扶起向乐山说道:"容易,容易,自有你报仇雪恨的一日。"向乐山听说容易,才转悲为喜,立起身问道:"弟子的仇人在那里?求师傅指示。"道人摇头道:"等歇再说罢。"向乐山料想拜了有这般道术的师傅,兄仇是不愁不能报的了,心里顿时高兴起来。见湘河里的水光平如镜。他自从行刺岳州知府不着之后,恨自己不会投石子,时常练习打石子。他的石子打的最远,又有准头。这时心里一高兴,就从地下拾起一个石子来,望江心中打去。在岳麓山顶上望湘河,觉得就在眼底,其实距离有二十来里。任凭向乐山如何会打石子,那里能打到二十来里远呢?自然石子打去,江心中毫无动静,落在半山中草地上,连一些声息也没有。

  道人在旁看了,反操着手大笑。笑得向乐山红了脸,对道人说道:"从此地到江心有二十里,师傅能打得到江心么?"道人笑道:"打到江心算甚么,我还要打破这个月光呢。你瞧着罢。"随手拾了一个碗大的石头,对准江心抛去。那石头破空的声音,比响箭还大。接着就是那镜面也似的江水,正在月影当中,忽起了一个盘篮大的溅花,一刹时牵动了满江的波纹。好一会,那扑通的声浪才隐隐的传入耳鼓来。月影在水中,只管摇摇不定。这时向乐山心里又惊又喜的情状,真是形容不出,连忙向道人说道:

  "师傅务必将这本领传给弟子。弟子将来与仇人相遇的时候,有了这种本领,那怕相隔二十里,只要看得见,便不愁他跑的了,岂不痛快吗。"道人点头笑道:"容易,容易。你此时腹中觉得有些饥饿了么?"向乐山正苦饥饿,便笑道:"饥是饥了,但如此夜深,有甚方法弄得着吃的呢?"道人照来时的模样,一手挽了向乐山的手,喝声闭目。这番又觉与刚才来时的情形不同:来时是步步往上腾高,耳中并不听得甚么声息。这番虽一般的两脚一软,身体凌空,但耳中听得呼呼的风响,身体却一步一步的往下降。两脚未踏实地之先,耳里已听得有更锣之声,随即着地。睁眼一看,只喜得向乐山跳起来。不知二人飞到了甚么所在?且待第十七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3

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(1)

  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 拜师坟痛哭万载县

  话说向乐山脚踏实地后,睁眼一看,认得是长沙城里的八角亭。两边所有的铺户,都关门深入睡乡了。除大铺家门口悬了几盏檐灯外,没一些儿灯火。道人向前走着道:"跟随我来。"向乐山跟着走了一箭之地,道人停步指着一家小铺户,说道:"你看这家准备了点心,等你我去吃。"向乐山看里面尚有灯火,铺门也是虚掩着,只是心里不相信真个准备了点心在那里等,不敢过去推门。道人笑推向乐山道:"怕甚么,如何不推门进去呢?"向乐山只得上前把门一推。

  原来是一家小小的点心铺子,房中悬了一盏满堂红的油灯。灶上一个蒸笼,蒸得热气腾腾的。一个腰系围裙的小伙,靠墙壁坐着打盹。几张破旧的小方桌,也靠墙壁放着。房中没第二个人。道人走过去,将那小伙计的肩膊一推道:"快把蒸好了的点心拿过来。"那小伙计被推惊醒起来,揉了揉眼睛,望了道人一望,也不说甚么,好像是约会的了,走到灶跟前,从锅里将蒸笼端起来,拿了一个大磁盘,检了一盘热烘烘的馒头搁在桌上。道人先就上首坐下来,指着馒头对向乐山道:"你尽量吃罢,蒸笼里还有的是呢。"向乐山不知师傅是甚么神通,这时候真个有人准备了点心在这里等。腹中既是饥饿了,也就不客气,拿起来就吃。向乐山的食量本大,片刻如风卷残云,一顿把大盘馒头吃了。道人问:"再能吃得下么?"向乐山吃了这一大盘馒头,已是

  很饱,回说:"不能吃了。"道人叫小伙计过来,说道:"剩下的馒头都给你去吃,你领我们上楼去睡罢。"小伙计应着是,点了一个纸搓,在前扬着引道,道人挽着向乐山跟在后面。一把小扶梯,搭在一个灰尘积满了的楼口。小伙计一面向后扬燃纸搓,一面用左手扶着梯子上去。道人复推着向乐山道:"你先上去,我出外小解了就来。"向乐山更是莫名其妙,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睡呢?这里分明是一个小小的点心店子,又不是饭店,怎么能留客人歇宿咧?这不是奇怪吗?心里旋揣想着,旋举步跟着爬上扶梯。小伙计吹燃了手中纸搓,就壁间一碗油灯点着,拨了拨灯芯,自反身下楼去了。

  向乐山看这楼上,无一处不是灰尘堆积。两条单凳搁着几条木板,架成一个仅够睡一人的床,也悬挂着一条乌陶陶的破夏布帐子。楼上并没有可坐的椅凳。床档上放着一个极大极粗劣的木橱,橱门已破烂了一扇,没了斗榫,不能安上去。就一头搁在楼板上,一头靠着木橱,把橱遮掩了,不知橱里有甚么东西没有?因才吃了那一大盘馒头,不想便睡。又见师傅小解去了,不曾上来,也得等等。闲着无事,就轻轻将这扇破了的橱门搬开来,靠壁放了。看那橱里,竟是塞满了一橱的旧书。心里更觉诧异:怎的这样点心店里,却有这们一大橱的书籍?随手拿起一本来,就油灯下拍去了灰尘一看。

  这也应着小说上的套话,所谓"不看犹可",这一看,只惊得两手抖个不住。原来这本书面上,明明盖着一颗"乐知山房藏书"的图章。急忙换一本看,也是一样。连看了几本,知道用不着再看了。禁不住两眼的痛泪,纷纷掉了下来。放下手中的书,打算等师傅上来,定计捉拿凶手。但是等了好一会,那有师傅上来呢?心里才恍然悟道:"原来是他老人家指引我到这里拿凶手的,凶手不待说必就是这店里的主人。好在那林桂馥的模样,见了面大约还可认识。事不宜迟,趁他们这时睡着了,拿了捆绑起来,等天明送到长沙县去。"想罢,反转身走到楼口,恐怕扶梯响动惊了凶手,就楼口往下一跃,赛过秋风飘落叶,着地全无声息。寻那小伙计,已不在这房里了。那盏满堂红,原有四个灯头,此时已吹熄了三个。向乐山搬了张椅子垫脚,将灯取了下来,端着照进左边一间房里。

  124向乐山从那回遇难之后,即花重价买了一把极锋利的小匕首,连柄才得九寸三分长。拇指粗细的铁钉,只要将匕首轻轻一按,登时两段。并且截下去,没有声响。终日带在身边,不曾片刻离过。此时从腰间抽了出来,去了皮鞘。看那房里,也是开了一张单凳架的床,挂着蓝布帐子,帐门放下了,地下有两双破鞋。向乐山放下那灯,撩开帐门看了一看,一头睡着一个男子。认得睡在外边的这个,就是那小伙计。里面的像是很有些年纪,不是林桂馥的模样,也不像那条船上的船伙。但也不管他是谁,且捆绑起来再说。只是身边没有绳索,一时却怔住了。举眼向房中四处一望,见房角上放着一个吊桶,桶口盘了一大卷棕索。原来这时长沙城里的居民,饮的是河水,用的是井水。每条街上或是巷子里面,都有吊井。各家自备吊桶,打水就带去,打完了又带回来。所以这房角上放着这个吊桶。向乐山立时将桶索解下来,本想就这们将二人捆绑做一块。只因见这两人是两个笨货,被人捆醒了,必然闭着眼乱喊。就拿匕首去吓他们,他们闭着眼,也不看见。不如将他们推醒,再拿刀吓他,他知道怕死,就不敢声张了。果然把二人喊醒明白了,拿匕首往他脸上一亮,低声喝道:"敢做声就是一刀。"即吓得筛糠一般的只抖,连哼也不敢哼了一声。颠倒着捆绑起来。割了两片帐门布,揉成两个麻核桃,塞了一个在那年老的口里。留着这个小伙计,问道:"你这里的老板姓甚么,叫甚么名字,是哪里人?快说出来,一些儿不干你事。"小伙计战兢兢的答道:"我我我这里的老板姓张,没没没有名字,就是这城里的人。"向乐山知道就是这条船上的船伙张瘌子。接着向道:"他睡在那间房里?"小伙计道:"他和老板娘同睡。"向乐山气得在小伙计身上踢了一下,骂道:"我问你,他睡在那间房里?管他和谁同睡。"小伙计痛得弹了几弹,说道:"老板娘就睡在这间房的后面房里。"向乐山忙看这房的木板壁上,有一个单扇的门。随将手中的麻核桃,塞入小伙计口中。走到那房门口,试推了一下,推不开。即拿匕首截断了一门边斗榫,哑的一声开了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3

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(2)

  这时的天色已亮,房中看得分明。张瘌子已醒来,先听得隔房说话,以为是小伙计和烧饭的起来了。及听得房门响,响声又不寻常,他是个犯罪心虚的人,那有不惊慌的。一翻身爬了起来,大声问道:"谁呢?"向乐山一纵步,已到了床跟前,随口

  应道:"是我!"张瘌子把帐门一撩,伸出那个癞痢头来。向乐山是何等的眼明手快,一见那癞痢头,就看出是那个船伙。那船伙却也看出是向乐山了,只苦于帐后没有可逃的路。只能挺身出来,打算和向乐山拼命厮打。他还不曾知道那夜前条船上劫抢的情形,一向总以为是一般的得手后,远走高飞了。这时见了向乐山,心里虽然疑惑,只是还没想到向乐山有多大的本领。又欺向乐山只一个人,手中仅拿着几寸长的兵器,所以并不惧怯。他也略懂得几手拳脚,握着拳头,向向乐山扑来。向乐山到了这时,真是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张瘌子这点儿拳脚,哪有他施展的分儿。一辫尾扫过去,就把他拖翻在地。用脚踏住了胸脯。回头见帐勾上挂着一条丝腰带,顺手取下来,捆了张瘌子的手脚。张瘌子的老婆是新讨来的,不知就里,只道是强盗来劫抢,躲在被窝里,张开喉咙大喊救命。向乐山因他是妇女,又睡在被里,不肯动手去捆他,也不阻止他喊叫,自将张瘌子提到外面。

  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捶门,并高声问里面甚么事。向乐山跑到大门跟前,开了大门,见门外立着几个做生意的人,打量了向乐山两眼,正要开口问话,向乐山已对他们拱了拱手道:"请诸位街邻进来,我有几句要紧的话奉告。"那几个街邻见向乐山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,又听了喊救命的声音,都以为必出了杀人的案子,一个个吓得不敢进来。立在后面些儿的,一低头就溜跑了。立在前面的几个,回头见同来的溜了也想溜开。向乐山笑道:"我又不是强盗,又不是凶犯,好好的请诸位进来谈话,这也怕甚么呢。但请放心,绝不是连累诸位的事。"几个街邻听得这们说,才放大了胆量,跟着向乐山进房。见张瘌子被捆在地;左边房里,又颠倒捆着两个伙计。一个个望着向乐山发怔。向乐山收了匕首,从容对街邻述了一遍三年前兄弟遇难,及自己出门寻仇的情形。接着说道:"今日才捉着了这个张瘌子,所以惊动了诸位街邻。"那些街邻听了向乐山的话,没一个不佩服向乐山是个豪杰,也没一个不骂张瘌子是个没天良的恶贼。向乐山就托街邻代雇了几名脚夫,抬了楼上那些书籍,向乐山亲手牵了张瘌子和那两个伙计,一同到长沙县衙里。县官见是盗案,自然立刻升堂审问。张瘌子无可抵赖,只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谋,并说当时是二人同动手,把向曾贤从床上拖下来杀死后,截成无数小块,装入一个大126坛子里,投下江底。当夜停泊在一个小河汊里。打开皮箱一看,谁知尽是书籍,口口如是,当下悔也无及。林桂馥分了十二箱书,说是要回广西,自驾着船走了。我得了八箱书,也没用处。我也没有兄弟,父母是早年亡过了。只有个姑母,住在易家湾。和林桂馥拆伙后,就寄住在姑母家里。只因没有生活,瞒着姑母,做了一次贼,偷了几件衣服,一百五十两银子,就到八角亭开点心店。劫来的八口皮箱也卖了,只剩了这些没用的书,零零碎碎的,也不知已烧掉了好多,留下来的,不过十分之一了。这也只怪新讨来的这个老婆,他说这些书留了有用处,问他甚么用处?他说可以留给将来生下了儿子,长大了的时候好读。因此,就做一个破木橱装了,搁在楼上。那楼上是给小伙计睡的,从来没别人上去,不知怎么会发觉的?

  县官教招房录了供。就问那小伙计:怎的会把向乐山引到楼上去?小伙计供说:我这日早起,因烘老面,随手从橱里带了一本烂书下来,撕了好引火。没烧完的,就丢在门角落里。我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伙计,常是用烂书引火。近来讨了老板娘,虽不教我再用,然间常烧几本,老板娘就见了,也不说甚么。我贪图烂书容易烧着,每次烘老面,就拿一本。这日我正将烧剩下来的丢向门角落里,忽有一个道人打门首走过,见我烧书连忙说:"罪过,罪过!"弯腰拾起我丢下的书,看了一看;问道:"你烧书不怕罪过,难道你东家也由你吗?"我说:"是东家教我烧的,有甚么罪过?"道人又问我东家有多少书教我烧?怎么有书要烧掉?我说:"有好几箱,特为收买了烧的。"道人笑着点头,问:"书都搁在那里?"我说:"都搁在我睡的楼上。"道人还待问,我因有事走开了,道人也走了。过了两个多月,直到前日,道人复来店里吃点心。只吃了两个馒头,临走给我一吊大钱,说我是个好人,穷得可怜。多给我些钱,好买件衣穿。我谢了道人收了。昨日黄昏时候,道人又来店门首,把我招到外面说道:"我今晚要请一个朋友,到你这店里吃点心。我此时给你二两银子,你做好一笼馒头,三更后蒸着等候。你能等到那们迟久么?"我看有二两银子,昨日那道人又给了一吊,有甚么不能等呢?即一口答应道:"无论要等到甚么时候都使得,我横竖拼着一夜不睡就得了。"道人见我肯了,又拿出一两银子道:"再给你一两银子。我请的那朋友没地方睡觉,在这里吃过点心,就借你的床睡一觉。你若怕你东家骂,便不要对你东家说,

  只睡一觉就走。你真能拼着一夜就行了。"我见道人的银钱这般松动,心想:我是一个光身汉子,那里怕人粘刮了我甚么去?床帐都是老板的,也值不了几文钱,不怕人偷了去。并且我把床让给人睡,我自己仍可同烧饭的睡,更不必坐一夜,乐得多得一两银子,便也一口答应了。谁知道人引来的朋友就是这人。说时,指着向乐山。县官问向乐山:"那道人是谁?"向乐山将前昨两夜在岳麓书院遇见道人时的情形说了。县官连连点头叹道:"诚能通神。至诚所感,仙佛自来相助!"向乐山等到定了案,将张瘌子处决了,才归家报知向闵贤。向闵贤几年来因二弟惨死,三弟出外寻仇不知下落,心中终日悲痛。又加以连年荒歉,书生本来不善营运,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,越发忧思成疾。等到向乐山报了仇回家,向闵贤已是病在垂危了。听说仇已报了,即含笑而逝。向乐山遭此情形,哀痛自不待说。经营了丧葬。幸得向曾贤娶妻得早,已生了一个儿子,这时已有五岁了。向闵贤的子,也有十来岁了。向乐山因喜武艺,不肯娶妻。频年在外飘流惯了,在家安身不住。只惜在岳麓山上不曾问明师傅的住处,不好去那里寻访。忽然想起万载的师傅罗新冀已有几年不见了,何不去探望探望?于是从家里动身,到得罗新冀家里,才知道罗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。向乐山跑到罗新冀坟上痛哭了一场,也不再去罗家了。独自凄凄惶惶的,并无一定的方向行走。满心想去广西,寻找林桂馥,只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广西那一道的人,又不是有名头的人物,踌躇不好向那条路上去找。正打算且去广西,仍装作游学的到处行走,或者机缘凑巧,或有狭路相逢的一日。却因近来忧伤过度,酒也喝的太多了些,不料在万载一家火铺里生起病来。像向乐山这样年轻练武艺的人,不容易生病,一生病就不是轻微症候。火铺里的主人,怕他死了麻烦,逼着要向乐山挨出门外去死。向乐山又是伤心,又是忿恨,也无法反抗,只得勉强挨出火铺门。行不到两箭路,就昏倒在草地上,不省人事了。不知向乐山的性命如何?且待第十八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4

第十八回 小侠客病试千斤闸(1)

  第十八回 小侠客病试千斤闸 老和尚灵通八百鱼

  话说向乐山勉强挨出火铺大门,行不到两箭路,就昏倒在地。这时正是十月间天气,旷野寒风已是侵肌削骨。幸亏向乐山得的是火症,在草地上睡了一夜,次日倒清醒了。只觉得肚中饥饿难挨,想回到火铺里去买些饭吃,又苦身边一文不剩。料想这个没有天良的火铺,不给他钱绝不会有饭给人吃。遂竭力挣扎起来,打算找一个大户人家去讨些饮食。

  行了半里多路,忽见前面山坡下有两条极雄壮的牯牛,在那里拼命相斗。两条牯牛的角,都有两尺多长。两个牧牛的小孩,各自牵着牛绹,用力往两边拉扯。但是两牛斗红了眼,那里拉扯得动呢。都急得哭着叫喊起来。向乐山满想上前,将两条牛分开,奈自己大病之后,恐怕敌不过两牛的力量,没得反被牛斗伤了,给人笑话。只是两牛正挡住自己的去路,山坡下的道路又窄。两牛既斗红了眼,打那跟前经过,也得提防被那长角挑着。

  正在旋走旋计算应如何才好过去,只见从山坡里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,穿着得十分华丽,相貌也生得十分清俊。左手把着一张朱漆雕金双弦小弹弓,右胁下悬着一个绣花弹囊。笑盈盈的走了下来,开口问两个牧童道:"你们哭叫些甚么呢?牯牛斗架不是很平常的事吗?"即听得两个牧童答道:"解少爷那里知道,像这般的斗架,

  轻则把角折断,重则两牛都得斗死。折断了角,也是成了废牛了。"那童子笑道:"你们有绹在手里,也拉扯不动吗?"牧童道:"我们实在不能再用力了。若一下扯缺了牛的鼻间,就更没有法子了。"童子笑着向牛跟前走,牧童连忙止住道:"解少爷快不要上前去。两条畜牲都红了眼,把你挑伤了,我们更该死了。"那童子也不答话,一伸右手,握住一条牛尾,回头教牧童让开。牧童忙往旁边一让,那童子拉住牛尾向后便退,将那条牯牛拖退了丈多远。牯牛被拖得吗吗的叫。但是拖退了那条,这条却赶上去斗。让路的牧童便连声叫苦道:"解少爷专拉我的牛,我的牛太吃亏了。"童子听了,即停住脚,用手在那牛屁股上向前一推。这条牛抵不住,也往后退。吓得这牧童避让不迭,也连声嚷道:"解少爷帮着他的牛斗我的牛,我的牛不太吃苦了吗?"向乐山立在一旁看了,不由得暗暗纳罕。心想:这个孩子的力量真不小。看他的衣服气度,可知是一个富厚人家的少爷。我今日穷途落魄,能在他跟前显点儿本领,倒不愁得不着一顿饮食。只恨我这时偏在大病之后,又饥瘦无力,这便如何是好呢?心中一急,忽生出一个计较来。思量:罗新冀老师傅传授的千斤闸,还不曾有机会使用过。这时正需用得着,何不试他一试。主意已定,便不迟疑,趁那童子把两牛推走的时候,几步走到两牛当中,一手按住一个牛头,口中笑道:"你们都用不着争论,等我来替两牛讲和罢?"话没说完,两牛被按得都跪下了前蹄,不能再斗了。向乐山随手一带,两牛都睡倒了,口流白沫,两眼翻白。原来这种千斤闸又名重拳法,并非实在功夫,乃是一种魔术。不过极不容易练成,练了和实在工夫一样,随时随地都能应用。那怕篮盘大的麻石,运用千斤闸一掌劈去,能立刻劈成粉碎。不问有多们壮健的牛马,一遇千斤闸,就压得伏在地下,动弹不得。本人坐在船上,可用千斤闸将船压沉。会使千斤闸的人,使起法来,任凭多少人也拖扯不动。就只动手和人较量武艺的时候,却用他不着。向乐山这时用千斤闸将两牛压服,那童子果然惊异的了不得,慌忙走过来,请问向乐山的姓名。向乐山把姓名说了,也回问他。他说姓解,名清扬,定要请向乐山到他家去。向乐山巴不得有此一请,随点头应好。

  正要举步跟着解清扬走,两个牧童忽同时放声哭道:"你这人把我们的牛打死了,就想这们走吗?"向乐山回头笑道:"我何尝打死你们的牛,这两条牛不都好好的活130在这里吗?"牧童不依道:"既是活着的,如何不动一动呢?"向乐山道:"要他动很容易,我一走他就会动了。"牧童哪里相信,四只手将向乐山的衣角拉住不放。解清扬见两牛躺在地下只是喘气,也只道是要死了,便教牧童松手道:"打死了牛没要紧,算是我打死的便了。"牧童见解清扬这们说,才把手松了。向乐山道:"两牛因斗疲了,又被我一按,所以躺在地下不能动弹,过一会就要起来的。"向乐山跟着解清扬转过山坡,走到一所树林茂密的庄院。解清扬道:"这就是寒舍了!"向乐山看那庄院的规模,比陶守仪家还要宏大,一望就知道是一个资产雄厚的绅耆家。解清扬引向乐山进了大门,只见几个青衣小帽的人从门房里出来,垂手侍立的迎着。解清扬把头略点了点,问道:"老太爷已起床了么?"中有一人抢着答道:"已起床好一会了。刚才还传话出来,请少爷回来的时候,赶快上去呢。"解清扬也不答话,侧着身体,让向乐山到里面一间书室就坐,随告罪说道:"且等小弟进去禀明家祖,再出来奉陪。"向乐山连说请便。解清扬进去不一会,即携扶着一个白须老者出来。向乐山忙立起身。解清扬对向乐山给介绍道:"这是小弟的家祖。"向乐山抢前一步行了个礼。解太公也忙答礼笑道:"方才听得小孙称赞老哥的本领了得,老朽不由的十分钦佩。老哥贵处那里?何时到敝乡来的?看老哥的气色,敢莫是病了才好么?"向乐山见解太公说话的声音宏爽,精神充足,全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,料想也是一个有本领的人物,便将自己的身世来历略述了一遍。解太公笑道:"原来是罗老英雄的高足,怪不得有惊人的武艺。罗老英雄和老朽最要好,只可惜我和他相见得迟,他去世得太快。本来打算将小孙拜给他做徒弟的,一则因罗老英雄存心客气,说自己的本领,不够做小孙的师傅。一则因玄妙观的智远禅师欢喜小孙,定要收小孙做个徒弟。老朽知道智远禅师的本领原不弱似罗老英雄,既是欢喜小孙,便算与小孙有缘,当下就依了禅师的。只是禅师的本领虽好,无如小孙的资性顽梗,何尝能得着他师傅的好处啊。若承老哥不弃,得便指教指教,老朽真是感激不浅了。"向乐山慌忙拱手答道:"敝老师尚且自知本领不够,小子有何知识,敢当指教的话。"解太公回头对解清扬道:"向大哥大病新痊,昨夜又露宿一宵,此时必已很泛饥了,便不去催厨房里,快些开饭上来。"解清扬应着是去了。向乐山正苦不好开口要饭吃,听了这话,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4

第十八回 小侠客病试千斤闸(2)

  恰如心愿。顷刻开上饭来。解太公起身笑道:"恕老朽不能奉陪。寒舍房屋宽大,如不嫌没好款待,望多住些时,小孙必能得不少的益处!"说完,又叮嘱了解清扬几句好生陪款挽留多住的话,自支着拐杖进去了。

  解清扬陪向乐山吃过了饭,同立在丹墀边谈话。向乐山见丹墀当中安放着一口绝大的金鱼缸,缸里养着数十尾鼓眼暴睛的金鱼。其中有两尾最大的,都足有一尺长。向乐山指着笑道:"像这们大的金鱼,我还不曾见过呢。大概在这缸里,已养得不少的日子了。"解清扬摇头笑道:"前日才弄到这缸里来。这种金鱼缸那能养成这们大的金鱼。这两尾鱼只怕再养不上几日,仍旧得退还原处去呢。"向乐山问道:"这话怎么讲呢?难道这们大的缸,还养不下这两尾鱼吗?"解清扬道:"不是养不下。这鱼是我师傅的,我偷了来养在这里。师傅不知道便罢,若知道了,不是仍得退还原处去吗?"向乐山看了解清扬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,不觉好笑,问道:"不就智远禅师吗?他养了多少金鱼?你怎么偷了来的?"解清扬笑着点头道:"我师傅前日向我们大家说,他老人家要去西安看个道友,约莫有三四日盘桓,教我们不要到观里去。他老人家亲手掘了一个鱼池,养了一池子的金鱼,也不知道有多少,都是这们大一尾。他老人家每日在池边走来走去,鱼都养亲了。他老人家立在池子东边,鱼也集聚在东边,伸出头来,望着师傅。他老人家一到西边,鱼也立时跟了过去。他老人家临走的时候,对我们大家说,池里的鱼,是有数目的,少了一尾都知道,谁也不许动他一动。他老人家走过之后,我们商量:这一池子鱼,师傅那有数目?一定是怕我们偷,故意是这们说了吓我们的。不见得偷去一两尾,他老人家回来真个知道。大家都说偷了没地方养,要我偷到家里来。我因此就偷了这两尾。"向乐山道:"从这里到西安,数千里途程,怎么说只有三四日的盘桓呢?"解清扬道:"我只听得他老人家是这们说,也不知道西安在那里。今日已是三日了,明日他老人家就要回的。回了的时候,我带大哥去观里玩玩。"向乐山以为是解清扬听错了,绝不是陕西的西安。

  次日,同解清扬走到玄妙观。一进观门,就看见有十多个小孩,年龄都与解清扬仿佛,分两边在大殿上练拳脚。一个魁梧奇伟的和尚,反操着两手,笑嘻嘻的立在旁边看。解清扬对向乐山道:"师傅果然回来了。立在殿上看的就是。"向乐山看那和尚132的年纪,不过四五十岁的光景。一回头看见解清扬,即大笑说道:"好,偷鱼的贼来了。"解清扬脸上一红,紧走几步,上前请安。智远禅师一面扶起解清扬,一面很注意的望着向乐山。向乐山也上前行礼,说道:"久钦老师傅的清德,今日特来叩谒,望赐指教。"解清扬对智远说了向乐山的来历。智远听了,两眼只管把向乐山端详。好半晌,才连连点头笑道:"居士已有胜过我十倍的名师,得见交为幸。指教的话,太客气,太不敢当。"说着,让向乐山进方丈里坐。向乐山因贪看众小孩练拳脚,立着不动,智远笑道:"所谓儿戏,这类把戏只合教他们小孩玩玩,那看得上眼。"向乐山看了那些小孩练的拳脚,一个个都老辣异常。稳重的时候,比泰山还稳重,轻捷的时候,比飞鸟还轻捷。觉得自己苦练了这么多年,若专论拳脚工夫,只怕不见得能比他们高强多少。口里不好说甚么,心想拳脚工夫练到了这些,还说是儿戏,这和尚的本领就不问可知了。

  智远见向乐山看了出神,便望着解清扬道:"既是向居士欢喜看这类把戏,你也使出些儿来给他看看。你使出来的,或者比他们中看一点。"解清扬有些踌躇,不肯卸衣。向乐山听得说比他们中看一点的话,遂向解清扬拱手道:"何妨使我开开眼界呢。"解清扬道:"大哥这般高的本领,却来打趣我。也罢,横竖免不了要现丑的。"随脱了身上长袍,笑问智远道:"师傅教徒弟在那里使呢?"智远用眼向周围望了一望,指着殿前竖的两根桅柱道:"到那上面去使罢。当心点儿,不要给向居士看了,笑话你不成材。"解清扬对向乐山拱了拱手道:"我便遵命现丑了。请大哥把眼光放低些,瞧不上眼,不要见笑。"向乐山正也拱手答礼,只见解清扬一蹲身,但觉影儿一闪,便不见了。赶紧回头看那桅柱,解清扬已使出金鸡独立的架势。一只脚立在桅巅上,一只脚倒竖朝天,贴着耳根。向乐山不由自主的,叫了一声好。呼声才毕,解清扬直挺着身体往前一扑,贴耳根的那脚,仍贴着不动。那一扑,俨然将要扑下地来似的。吓得向乐山心里一跳,思量:那桅巅离地足有五丈多高,地下铺的麻石,若是扑跌下来,便是铜打的金刚、铁打的罗汉,也必跌个粉碎。谁知解清扬立在桅巅上的那脚,竟和钉住了的一般。身体扑下来,就倒挂在上面,用双手抱住桅杆,翻身到了斗内。那斗有见方一丈大小,

  解清扬就在斗上面,使出许多架势。一瞬眼间,已如飞鸟一般的落到殿上。向乐山口里不住的叫了不得。解清扬复拱了拱手道:"大哥不要见笑。"向乐山心想:世间有本领的人真不少,只怪我的眼界太小。我今日既到了这里,遇了这种名师益友,岂可再和在岳麓山一样当面错过。还不拜这和尚为师,更待何时呢?心中计算已定,正待回身向智远下拜。智远已伸手挽住向乐山的手,笑道:"请进方丈里谈话。"说时,向众小孩道:"你们只道我失了两尾鱼,是不会知道的。我池里共有八百尾鱼,于今只有七百九十八尾。你们不信,且跟我来,数给你们看。偷鱼的贼,是解清扬。我也有凭据给你们看。"一面说,一面挽了向乐山的手往里走。解清扬已穿好了长袍,和众小孩一同跟在后面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5

第十八回 小侠客病试千斤闸(3)

 走进一个小小的花园,智远复对向乐山笑道:"我也玩个把戏给居士看。"遂指园中一个鱼池道:"这池是我手凿的,很费了我不少的精力。"向乐山看那鱼池有两丈多长,一丈六七尺宽。满池的清水,透明见底,不过五六尺深浅。许多的金鱼在碧绿的水草中穿来走去,煞是好看。十几个小孩,都立在池边。那些金鱼见惯了人的,一些儿不畏惧。只见智远拿了一根丈多长的竹篙,在池里赶鱼如赶牛羊似的。口里喂呀喂的,喂了几声。那些鱼真像通了灵气,一尾都不敢乱窜,衔头接尾的,都聚集在一个池角落里。智远将竹篙浮在水上,旋做着手势,旋一二三四的数。智远口里报一个数,便见一尾鱼从竹篙那边,跃过竹篙这边来。数着跃着,一尾也不错。数到七百九十八尾,再往下数,就不见有鱼跃过来了。智远望着解清扬笑道:"你还想赖么?你瞧瞧这些鱼,那一尾不是睁开眼瞧着你的?他们是怪你不应该将他们的同伴偷去呢。"向乐山仔细看那些鱼,果然没一尾不是抬着头,睁着眼,望了解清扬的。心里越是诧异,越觉得智远是个神人。只是不解如何教化这些鱼都有这般灵性?智远弯腰拾起竹篙来,教众小孩散学,各归家去。独引向乐山、解清扬二人到方丈里。解清扬叩头谢了偷鱼的罪,智远哈哈笑道:"我这鱼不是你能养的,我尚且只能暂时养着。"向乐山听了,不懂智远这话怎么讲,也不便问。等解清扬立起来,即上前跪下说道:"弟子终年在外寻师,今幸遇着师傅,千万求师傅不弃顽劣,弟子愿侍奉师傅一生。"智远双手拉了向乐山起来,笑道:"我已说过了,居士已有胜过我十倍的名师,134那里还用得着我呢?"向乐山道:"弟子的恩师罗公新冀已去世好几月了,实不曾更有师傅。"智远摇头道:"居士何用隐瞒?"随用手指着解清扬道:"居士将来必和他同出一人门下。"向乐山笑道:"若不蒙师傅收容弟子,弟子怎能和他同出一人门下呢?"智远笑道:"解清扬在我这里,犹之居士在罗老英雄那里,一般的是师傅,一般的只能学些粗浅的工夫。得道自然还有得道的师傅在那里,难道居士就把岳麓山拜的那位师傅忘掉了吗?"向乐山一听这话,心里又惊又喜,连忙答道:"年来实未敢一日忘怀。不过弟子当时过于疏忽,不曾拜问他老人家姓名居处,无从访求。此时老师傅既提醒弟子,必然知道他老人家的所在。"智远笑道:"居士且暂在此地多住些时,自有师徒会合的时候。此时说也无用。"解清扬在旁听了,忽然朝着智远跪下来道:"听师傅的语气,弟子将来不能长远的跟随师傅。弟子不愿意再拜别人为师,愿侍奉师傅到老,总求师傅不要半途把弟子丢了。"智远扶起解清扬大笑道:"你却为甚么要做贼,要偷我的鱼呢?"解清扬毕竟是个小孩,吓得连声哀告道:"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。"智远道:"这时还早,且到那时再说。"向乐山和解清扬在玄妙观住了十多日。智远每日早晨在大殿上看众小孩练拳脚,众小孩去了,便去池边看鱼。向乐山虽不曾拜智远为师,却跟着解清扬,也得了不少的益处。

  这日,智远带着向乐山、解清扬二人在池边看鱼,忽见池里的水如蒸热了一般,满水面的热气只往上冒。八百尾金鱼在水里乱穿乱窜,仿佛被热水烫的难受似的。二人都觉得很奇怪,只见智远也像很着慌的样子,急忙跑到里面,托了一个钵盂出来,钵盂内盛着白米。智远抓去米往池里撒下,撒一把米,热气便减低几寸。八百尾鱼的穿窜力量,也减少了些。停一刻不撒米,热气又蒸腾上来了。智远一面撒米,头额上的汗珠一面直流下来。不知毕竟是何事故?且待第十九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5

第十九回 坐木龛智远入定(1)

  第十九回 坐木龛智远入定 打和尚来顺受伤

  话说向乐山见智远急得汗珠直流,也吓得不知是甚么缘故。仔细向那热气蒸腾的池里一看,原来八百尾金鱼,都张开着阔嘴朝天嘘气。水面上蒸腾的气,就是那八百尾金鱼口中嘘出来的。智远手中的米撒下一把,金鱼的嘴便合拢一下。起初嘘出来的,每尾口中尚只一线。撒下几把米之后,略停了一停。一会儿没将米撒下,那嘘出来的气就渐渐的粗了。智远一把一把的抓着米,越撒越急。钵盂里的米看看撒完了,智远翻身复往里跑。解清扬问向乐山道:"大哥知道师傅干甚么吗?"向乐山不及答白,就见池中的蒸气越热越高。刹时间,彤云密布,白日无光,将一个小小的花园迷蒙得如在黑夜。顷刻檐端风起,闪电如走金蛇。向乐山忙挽住解清扬的手道:"不好了!快进里面去罢,就要倾盆的大雨了。"解清扬道:"再看看没要紧。你瞧,师傅不是又端了一钵盂米来了吗?他老人家还更换了法衣呢。"向乐山回头一看,果见智远披着大红袈裟,双手捧着钵盂,飞也似的向池边跑来。跑到离池边七八尺远近,猛然电光一闪,一个巨霆跟着劈下来。那巨霆的声音,就像靠紧耳门劈下似的。向乐山、解清扬二人,同时被那巨霆震得昏扑在池边,没了知觉。

  在昏迷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刻,向乐山首先清醒转来。张眼一看,只见在岳麓书院遇的那个道人,笑容可掬的立在旁边,心中不由得一喜。被雷震昏了的人不比害

  过病的,一清醒便和平时一样,身体上本不感受何等痛苦。加以心中欢喜,一蹶劣就爬了起来。随即双膝跪下,朝道人叩拜。口称师傅呀,可把弟子想死了。道人连忙挽扶起来,笑道:"你五脏都受了些震损。不用多礼,且坐下来再说话。"向乐山起来看房中的陈设,认得出是智远和尚平日打坐的禅房。自己躺着的,就在禅床上。解清扬还躺在禅床那头,面色苍白,两眼半开半合,黑眼珠全藏在眼胞里,露出来尽是白眼。上腭的牙齿紧咬着下嘴唇,嘴唇也和脸色一般苍白,形象竟是个已经死去的人,非常可怕。再看天气晴明,并无风雨,只是天色已将近黄昏了。自己心里明明记着,是被一个大霹雳和解清扬同时震倒在金鱼池旁边,也不知这位师傅何时把我二人救进这房里来了?平日智远师傅在这房里的时很多,这时怎的倒不见他了呢?

  向乐山心里这们疑惑,正想开口问道人,只见道人一面指着禅床,教他自己坐下。一面俯着身子,仔细端详解清扬的脸。向乐山看了解清扬这种神气,只道已经死了,不觉惨然问道:"怎么弟子醒了这们一会,解贤弟还躺着不能动呢?"道人点头道:"快要醒了。"向乐山也跟着仔细定睛看解清扬的脸,没一会,就见两个眼珠儿,在眼胞内微微的转动了。渐转渐快,忽然睁开了,和熟睡刚醒的人一样,两眼似觉有些畏惧阳光。向乐山忍不住凑近前喊道:"贤弟醒了么?"解清扬这才明白了,一翻身抱住向乐山的颈道:"吓煞我了。"向乐山忙安慰他道:"不用害怕,有师傅在这里。"解清扬放开手,向四面张看道:"师傅呢?"说着,就坐了起来。道人笑道:"你想见你师傅么?等歇我就引你去见。"才说着,即听得隔壁房中一声磬响。道人对解清扬笑道:"此时可引你去见你师傅了。"解清扬道:"我师傅在那里?他老人家平日不是常在这房里的吗?"道人也不回答,一手拉着向乐山,一手拉着解清扬,走进一个院落。这院落旁边一个小殿,原是供着一尊弥勒佛像。靠着弥勒佛,有一个大木龛,龛上安着两片格门。格门从来开着,里面并无神像,龛前也没香案。解清扬平日常来这小殿上玩耍,小孩儿家也没注意,怎么这们大的一个神龛却没有神像?这时被道人拉到这殿上,只见一个少年和尚低头跪在那大木龛前面,口中念经一般的只管念诵,听不出念诵的甚么。再看木龛里面,自己师傅盘膝端坐在内,双手拈着一串念珠,与平日一样的慈祥眉目。木龛的格门上,悬着一块粉牌,牌上写着一个大"闲"字。解清

  137扬见了这模样,以为自己师傅圆寂了。他天性生来笃厚,智远和尚又本来待他甚好,那时不由得两泪直流,也向地下一跪。正要哭出声来,智远已开口呼着解清扬的乳名清官,说道:"你不须烦恼。我因自己的工夫须及时努力,所以不能兼顾你们的功夫。你从今后只当我已圆寂了,这位清虚道友才是你和向居士的真师傅。你们好生侍奉他,他自有安身立命的道传授给你的。他的道高出我十倍,你要学道,第一,常用慧力,斩断情丝。那有学道的人现出你此时这般嘴脸的?在三年以内,你随时可到这里来见我。只看我这龛门上的粉牌,像此时写着"闲"字。你心中有话,尽管向我陈说。若见牌上写着"观"字,那便是我入定的时刻,你不得扰我。我念你年纪太轻,天性甚厚,恐你一时的道念不坚,慧力不足,为念我分心,不能沉潜学道,特为你多此一条相见之路,你知道了么?"解清扬听得自己师傅尚能说话,心里就高兴了,连忙应道:"弟子知道了。"智远道:"既知道了,还不拜师,更待何时?"解清扬这才爬起来,向清虚道人拜了四拜。智远在龛中,也向清虚道人合掌道:"此儿骨秀神清,仗着道兄道力,将来成就必不可量。老衲今日敢以私情重累道兄了!"清虚道人稽首答道:"同本度人之旨,师兄只自努力。后会有期,贫道就此告别了。"随即引解清扬、向乐山二人出来。向乐山走出殿外,回头看那少年和尚,还跪在那里,口中又接着念诵。甚是纳闷:不知道少年和尚是谁?念诵的是甚么?

才高八斗 发表于 2008-5-23 22:16

第十九回 坐木龛智远入定(2)

  回到禅房里,正忍不住要拿这话问清虚道人,解清扬已呼着师傅,问道:"弟子心地糊涂,实在不明白怎么金鱼池里无端会冒出气来?又怎么在晴天白日里忽然会劈下那们大的雷来?师傅更为甚么会跑到那龛子里面坐着不动?你老人家可以说个明白给弟子听么?"清虚道人点头笑道:"自有给你明白的时候。不过此时说给你听,你也不能理会。总之,智远师傅的功行快要圆满了,所以八百罗汉先期白日飞升。你今后能潜心向道,则此中因果,不难彻悟,不是于今向你口说的事。"向乐山在旁问道:"那跪在殿上念诵的少年和尚是谁?口里念诵的是甚么?师傅可能说明给弟子听么?"清虚道人听了,忽然正色说道:"不可说,不可说!"正说到这里,后面脚步响。向乐山掉头一看,那跪在殿上的少年和尚走了进去,又朝着道人跪下叩头。口里说出138来的话,向乐山听了也不懂得。只见道人将他扶起,说道:"三教同源,本毋须拘泥行迹。不过你的大事既了,返俗尽可听你自便。"道人说时,指着向乐山、解清扬二人对那和尚道:"这是你两个师弟。你们此时都见见,免得日后相见,误作途人。"随说了二人姓名,即对二人说道:"这是你们的师兄,姓朱,单名一个复字。他是生长在广东潮州的人,只说得来潮州话。南几省的语言,听得懂,却不能多说。"三人互见了礼,都面对面的望着,不通言语。向乐山看朱复的年龄,不过二十五六,生得高颧深目,隆准宽额,满脸英雄之气,带着儒雅,使人一望就能知道必是一个善文能武的少年英杰。心想:有这般雍容华贵的气概,绝不是寒素人家的子弟,却为何少年就出家当了和尚呢?心里十分愿意和他要好,就因言语不通,仅能于神气之间,表示很愿亲交的好意。古语说得好:惟英雄能识英雄。向乐山既表示愿亲交的好意,朱复也觉得向乐山是个非常的人物,当下也竭力的表示出好意来。所以后来清虚道人门下三十五小侠中,只他二人做的事业最多,造诣最深。只因二人情感既好,处处不离。这就是"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"的道理。然这是后话,后集书中,自然一一的交代。于今且趁这当儿,将朱复的历史表明一番,方好接叙争赵家坪的正文。智远和尚的来历,也就因此可使看官们明白几成了。

  朱复的父亲名继训,据说是朱元璋的十六世孙,生小即怀抱大志。到二十岁,文名冠潮州府。只是不肯应试,专喜结纳江湖豪杰之士。两广素为多盗的省份,绿林中人物,朱继训结识的也很不少。他存心谋复明社,所以生下儿子来,就取名朱复。朱复之下生了一个女儿,便取名朱恶紫。朱继训的祖遗产业,原来很富,不愁无资结纳人物。朱复年才七岁的时候,朱继训亲自带在跟前教读。那时,朱复生来的体质最弱,枯瘦如柴。朱复的母亲,恐怕儿子养不大,时常去一个神庙里拜求药签。膏丹丸散,都照着药签弄给朱复吃。那知越吃越坏,本来不过是体质弱,并没甚么病的,每日把求来的神药一吃,倒吃出许多的病来了。朱继训见儿子病了,才知道是神药吃病的,于是接医生来诊治。奈潮州地方没有好医生,朱继训自己又不懂得医道,糊里糊涂的几服药灌下去,已把个朱复灌得奄奄一息了。朱继训夫妇都以为自己儿子没有医治的希望了,连小棺材和装殓的衣服都已备办好了,只等朱复断气。

  忽然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,腰系葫芦,手托一个紫金钵盂,立在朱家大门口,向朱家的下人要募化财物。朱家人正都忙着准备办小少爷的后事,那有工夫理睬募化的和尚呢?那和尚见堂中停着一口小棺材,棺盖搁在一边,问朱家的下人道:"你家里新丧了小人吗?我最会念倒头经。你家能多募化些财物给我,我可替你家新丧的小人念一藏倒头经。"朱家的下人骂道:"放屁!人还不曾断气,谁要你这秃驴来念甚么倒头经咧!"那和尚笑道:"既是还没有断气,就把这吃人的东西停在堂上做甚么呢?你家也不忌讳吗?"朱家下人也懒得回答,双手把和尚向外推道:"我家最忌讳的是和尚,不忌讳棺材。你快往别家去罢,不要立在这大门口,碍手碍脚。"那和尚只是嘻嘻的笑。下人推了几把,也没推动,气起来,指着和尚骂道:"你这秃驴!怎这般不识时务。多少好施僧布道的人家你不去,却来这里纠缠。"和尚一些儿也不生气的笑道:"行三不如坐一。我是为化缘来的,不曾化着,如何就往别家去?"下人恐怕耽搁自己的事,即从身边摸出几文钱来,向紫金钵盂里一掷道:"好好!你走罢!像你这们讨厌的和尚,来世投生还得做和尚。"和尚笑道:"只要来世不当亸手,也就罢了。"那时一般人背地里呼当下人的,都呼为当亸手的。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,总得把两手亸下。朱家下人见和尚骂他当亸手,那气就更大了,举起拳头朝着和尚的光头便打。和尚也不避让,只口里说道:"巴不得你打。你只记清数目,好一总和你家主人算账。"下人的拳头打在那光头上,就和触在铁桩上一般。才打了三五下,拳头已痛得打不下去了。缩转来一看,吓了一跳,拳头渐渐的肿起来了,手指放不开来。越肿越大,一霎眼连手臂都肿得拐不过弯了,和尚只涎皮涎脸的望着笑。那下人知道不好,连忙改变态度,向和尚赔不是道:"大师傅不要和我当下人的认真。请发慈悲,治我这手罢。"和尚摇头道:"我没有工夫,我要往好施僧布道的人家去,不能在这里讨你的厌子。多谢你这几文钱。"说完,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