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显神通(1)
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显神通 救夫人尼姑施智计话说朱继训见和尚能医治自己已死的儿子,那里还顾得来顺手上的伤呢?当下即把和尚引到朱复死的那房里。朱复的母亲正抚着朱复的尸痛哭,心里已不免有些恨外面不识时务的和尚在这时候来化缘,打伤了人家当差的,还要人家主人亲自出去陪话。这时见自己丈夫,更把和尚引了进来。平日朱继训治家非常严肃,内外之防,丝毫不苟。和尚尼姑这类不耕而食、不织而衣的人,尤不喜接近。朱继训一生的嗜好,就只不能听说有特别能为的人。不怕千里迢遥,不问娼优皂隶,但他听得说果有能耐,他总得去结识结识,然而,从来不曾把和尚引到内室来过。
朱夫人心中狐疑着,不觉把哭声停了。待立起躲避,和尚已将钵盂放下,合掌当胸,对朱夫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。朱继训即将和尚要化自己儿子做徒弟的话,向朱夫人说了。朱夫人这时只要有人能将已死的儿子医活,甚么事都愿答应。只见和尚用双手在朱复周身摸遍,也不用药石针砭,口对着朱复的口,度了一会气。教朱继训拿出一个酒杯来,和尚用针刺破他自己的左手中指,滴出小半杯白浆,白浆里的热气只往上腾。拨开朱复的牙齿,将小半杯白浆倾入口内,复口对口的连度了几口气。没片刻工夫,朱复的肚内就咕噜咕噜的响起来,即时双眸转动,口里随着长吁了一声,已是活转来了。把个朱夫人喜得忘了形,也不管和尚立在旁边,走过去抱着朱复,口叫着化公子和尚显神通 救夫人尼姑施智计
孩儿,连声问道:"你清醒了么?不觉怎么难过了么?这位大师傅救了我孩儿的性命,还不快起来谢谢。"朱继训只喜得哈哈笑道:"哪里是起来谢谢可以了事的吗?从此以后,算是大师傅的徒弟,不算是我们的儿子了。大师傅是救活了他自己的徒弟,不是救活了我们的儿子。这时刚醒转过来,总还得安睡一会,方能动弹。"朱夫人听了这话,翻着两眼望了朱继训。刚才哭儿子的时候,眼中流不尽的痛泪,又流了出来。朱继训知道朱夫人的心里,见儿子已经医活,就舍不得化给和尚了。朱继训自己的心里,也自有些舍不得将这一个单传的儿子化给和尚。但话已说出了口,大丈夫说话不能出尔反尔。并且自己的儿子已经咽了气,若不是这和尚,万无复生之理,便是舍不得,也只得忍痛割舍了。此时见自己的夫人望着自己流泪,便安慰他道:"你我的儿子,本已死了,连棺材和装殓的衣服都已备办齐全。倘若大师傅迟来一时半刻,此时不已装进了棺材吗?死了是永远不能见面。于今化作大师傅做徒弟,尽有见面的时候,还有甚么不舍得呢?"朱夫人见丈夫是这般说,和尚又立在旁边看着,不能说出不舍的话,只得问道:"大师傅是那个庙里的?离这里有多远的路呢?"和尚答道:"老僧云游天下,本没一定的庙宇,到此地暂时挂单在千寿寺里。我僧家最戒诳语,公子化给老僧之后,施主想时常见面是办不到的事。到了能团圆的时候,老僧自然送他回来。"朱复自服下和尚的白浆,陡觉精神大振,身上的痛苦,完全没有了,反比不曾病的时候强健得多。一翻身爬了起来,望着朱夫人叫肚中饿了。朱夫人想起这可爱的儿子就要化给和尚,得跟着和尚同去,一时只顾得抱着朱复痛哭。和尚端起钵盂笑道:"老僧还有事去,回头再来化公子去。"朱继训心里正自惨痛,听了和尚的话,急忙问道:"师傅去甚么地方?何时方来呢?"和尚旋向外走旋答道:"说去就去,不拘地方。说来就来,不拘时刻。"朱继训送到厅上,忽想起还不曾问和尚的名字,随即问道:"师傅的法讳是那两字?我一时心慌意乱,尚不曾请问得。"和尚还没回答,来顺已走至跟前来笑道:"我的手不治也好了。"朱继训一看,果已回复了平时的模样。和尚点头笑道:"这番是不治也好了。下次若再要无礼的动手打和尚,只怕治也不好呢。"和尚说着,径出大门去了。朱继训因来顺走过来,把话头打断了,和尚已走,仍是不知道和尚叫甚么名字。当时急欲回房看儿子,也无心赶上去追问。回到房里,朱复已在地下行走。朱夫人也14止了啼哭,见丈夫进房,忙问:"和尚如何就这们去了?"朱继训道:"和尚说了有事去,回头再来,他去哪里?甚么时候再来?他又不肯说。大约等一会就要来的。"朱夫人道:"等歇和尚来了,我自愿多送金银给他,请他去别处花钱买一个徒弟,把我的儿子留下来。他有了银钱,还怕买不着徒弟吗?可怜我四十七岁了,就只一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要我把他活生生的施舍给一个游方没有一定庙宇的和尚,终日跟他在外面受雨打风吹,不是比割掉我的心还要痛吗?"说话时,丫鬟光明端了碗粥进来给朱复吃。这丫鬟年才十岁,生得伶俐异常。五岁时,被他自己的父母卖到朱家来。朱继训夫妇甚是爱怜他,替他取个名字叫光明,也含蓄着光复明社意思在内。他年龄比朱恶紫大,朱继训夫妻就教他陪伴小姐玩耍。朱恶紫也很欢喜他在一道儿玩。名分上虽有主仆的分别,实际是和亲姐妹一般。这时他端粥进来,听了朱夫人说的话,他小小的心肠就有了个主意,只不敢对朱夫人说。悄悄把朱恶紫拉打一旁说道:"夫人既不肯将公子施给和尚,何不趁这时和尚不曾来,将公子藏起来?和尚来时,不见了公子,再给他些银钱,他便不能不要了。"朱恶紫更是小孩心理,以为此计甚妙,慌忙跑到他母亲跟前照样说了。朱夫人心里高兴,即问朱继训,有甚么地方好给朱复藏躲?朱继训摇头说道:"和尚并没有强夺我们的儿子,我们自己答应了化给他。刚才他若要带去,我们也只好随他带去。他见你哭得可怜,好意等回头再来。我们若是把孩儿藏躲起来,道理如何能说得过去?并且我看这和尚的道行大得不可思量,他既能知道我的孩儿死了,难道就不能知道藏躲起来了吗?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领,难道就没有把孩儿摄取去的本领吗?依我想:孩儿能得他这们一个师傅,可说是很有缘法,你不必悲痛罢。"朱夫人不乐道:"孩儿是我生的,我心痛,我实在不舍得活生生的施给人家。不是你肚皮里生出来的,你自然不心痛。是你在外面答应化给他,我是没有说化给他的话。他有道行是他的,我的孩儿用不着他那们大的道行。你没地方给孩子藏躲,我自有地方。你若怕和尚来了,道理说不过去,你也躲着莫见和尚的面,我有话回复他。那怕把家业都施给他,也没要紧。"朱复这时虽只七岁,资性却是极高。听得和尚要收他去做徒弟,要别离亲生的父母了,也知道伤心,也扭着朱夫人哭,说不能跟和尚去。这一哭,更哭得朱夫人决心
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显神通(2)
要将朱复收藏了,朱继训说也无益。就在这夜,朱夫人亲自送朱复到外祖母家,整日的关在内室里,不教朱复出外。不断的打发人到家来探信,看和尚来过了没有?打算等和尚来过了,把话说明白了,和尚答应了不要化朱复做徒弟,方带朱复回家。可是作怪!朱夫人带着朱复在外祖母家足住了三个月,和尚并不曾到朱家来。打发人到千寿寺探听,也从没有这们一个和尚来挂单。朱继训也猜度不出是甚么缘故?朱夫人防范的心,也就渐渐的懈松了。恐怕朱复耽搁了读书的光阴,逆料和尚已不会来了,遂仍将朱复带回家来,朱继训照常带在跟前教读。朱继训是个存心恢复明朝帝业的人。表面上虽坐在家里教儿子读书,像一个极闲散不问世事的,骨子里,却是一刻也不曾停止进行。两广的绿林头目和一般会武艺的江湖人物,也都拿赤心去结纳。拣其中有能耐有知识而又心地光明的,朱继训便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,大家商议发难的计划。这时洪秀全、杨秀清还不曾在金田发动。二百年承平之世,全国的文武官吏,都只知道歌舞升平。军队仅存了个模样,当兵是有名的吃孤老粮。各省都只养些老弱的废物,敷衍门面,做武官的才好借着吞吃粮饷。这时要发难本极容易。朱继训只因发难的地点踌躇不定,这日朱复在门口玩耍,忽然不见了。朱继训夫妇急得着人四处寻找都没有,料知就是那和尚化去了,寻找无益。过了几日,又来了个化缘的老尼姑,定要进去见朱夫人。也是来顺在门口拦住,说:"我家夫人素来不接见三姑六婆的。他老人家常说,三姑六婆一到这人家,这人家就得倒霉。你若不是尼姑,倒可进去。我家的家法如此,我当下人的,担当不起。你要化钱,我给你几文钱,你要化米,我给你几合米。我家才把少爷丢了,夫人正时刻不了的哭泣。你识时务些,化点儿钱米走罢。"老尼姑笑道:"丢一个少爷算不了甚么事。只怕连老爷也丢了,才真是倒霉呢。我专来向你家夫人化缘的,谁稀罕你的钱米?"来顺是一个实心护主的下人,听了连老爷都丢了的话,不由得气又撞了上来。若不因是一个尼姑,又已年纪老了,怕不又要动手打起来。随噙着一口凝痰,对准老尼姑的脸,下死劲的啐去。打算啐了这一口痰,再忿骂他一顿,好骂得老尼姑走离这里。谁知啐出口的凝痰,还不曾喷到老尼姑脸上,老尼姑已回啐一口,也啐出一团凝痰来,恰巧碰在啐来的凝痰上,一碰就激了转来,不偏不倚的正打在来顺的鼻梁上,比受了146一石子还要痛得厉害。哎呀了一声,倒退了几步,几乎栽倒在地。若是换一个心里机警些儿的人,上次受了和尚的创,这回就不应再轻量方外人。并且自己啐出去的凝痰,在半途中被尼姑也用凝痰啐转回来,打在鼻梁上有这们疼痛,这尼姑不待说必是个有本领的人。自己冒昧,受了这一下,也应该悟到是不好惹的了。但是来顺生成是一个笨拙没有心眼的人,鼻梁上这一下不但没有把他打明白,反打得他的无名业火直高三丈。登时揉了揉鼻子,把两袖一捋,握着两个拳头,翻车也似的朝尼姑打去。他存心欺尼姑年老,料想打得过。叵耐尼姑只是背朝着里面退让,并不回手。来顺越觉得鼻梁痛,越一步紧一步的追打。老尼姑退了好几步,已退到了厅上,口里就大喊:"救命!"朱继训正坐在内室劝慰朱夫人,忽听得外面大喊救命,吓了一跳。连忙跑出来,见来顺发了狂一般的追赶着一个尼姑打,即大声喝住。来顺见朱继训出来,才吓得不敢追打了。停了手,跑到朱继训跟前,气喘气促的,指着自己的鼻梁,诉道:"这妖尼姑把小的鼻梁打伤了。小的一下也没打着他,他倒喊起救命来。得老爷做主,把他捆起来,给小的毒打一顿,小的才得出气。"朱继训看来顺的鼻梁红肿了,再看老尼姑的鬓发全白,龙钟不堪的模样,不像是能打人的。而且脸色非常慈祥和善,更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。朱继训知道来顺素来喜和人打架,遂开口骂道:"休得胡说。你这东西,动辄向人无礼!你不动手打人,人家就无缘无故的,打伤你的鼻梁吗?"来顺再想申诉,奈鼻梁肿得连脸都和瓜瓢一样,一霎时两眼肿没了缝,开口就满头满脸牵扯得痛不可当。老尼姑听得朱继训责骂来顺的话,便走过来向朱继训合掌行礼。朱继训一面拱手还礼,一面端详这老尼姑:眇了一只左眼,右眼却分外的光明。身量虽极矮小,立在厅堂之上,仿如奇松古木,另有一种潇洒出尘的风度。不由得从心坎中生出敬仰之念,当即叱退来顺,让老尼姑就厅堂坐下,开口问道:"师傅法讳甚么?宝刹在那里?"老尼姑道:"贫僧受人之托,特来救施主的性命。此时大祸已在眉睫,没有闲谈姓名住址的工夫,请施主快随贫僧逃走。再迟一步,就有回天的本领,也来不及了。"说着,便立起身来,不住的回头,用那一只有光的眼向门外张看,好像怕有人追来似的。朱继训是个最有胆量,临事不苟的人。平白无故的,怎肯听了一个素昧平生人的话,就仓皇出走呢?当下仍是神闲气静的笑道:"鄙人家居,力贫
食苦,无端有何大祸?逃避得了,祸必不大,师傅但请安坐。鄙人为此间土着,即果有意外之祸,亦不患不得昭白。"老尼姑神色很露出惊慌,又一连向门外张看了几眼,对朱继训长叹一声道:"天数果难逃。不然,贫僧在路上也不至有那些耽搁了。既是施主安命,贫僧救夫人小姐去罢。"说罢,便向内室走去。朱继训见老尼姑这般举动,疑心是个失心疯的尼姑,忍不住立起身来喝道:"内室不能去。"边喝边待上前去拉。猛听得背后一阵脚步的声音,回头一看,只吓得魂飞天外。原来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潮州府的衙役。蜂拥一般的进来了十多个,一个个手中拿着刀叉,横眉怒目的,如临大敌。朱继训明知不妙,然到了这时分,只得勉强镇定着,回身大声问道:"诸位来寒舍有何贵干?"众衙役且不答白,抖出铁链来,七手八脚的将朱继训锁上。来顺跑出来看,也锁上了。有几个衙役,往内室跑。见中门关着,就举起刀背在门上就砍,口中乱喊开门。喊了一会,里面没有动静。众衙役从门缝里向里面骂道:"关着门就可以了事吗?"捉拿朱继训的衙役向那些打门的衙役喊道:"怎不劈门进去?还有甚么道理可讲呢?谋反叛逆的案子,岂同小可。"朱继训一听这话,心里就是一惊。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,不能将一干衙役打倒。又悔没听得老尼姑的话,趁早逃走,知道自己此时已没有逃走的希望。觉得自己儿子被那不知名姓的和尚化去做徒弟,不至一同遭难,将来或者还能继续自己的志愿。心里只着急关在内室的夫人小姐,不知能否听信老尼姑的话,作速逃生?朱继训心里这般想着,两眼望着那些劈中门的衙役,只见他们一齐动手,劈拍劈拍的砍了好一会。奈中门甚是坚厚,衙役手中的刀叉又轻又小,又不锋利,仅将那门砍得一条一条的缺口,那里砍得开来呢?
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显神通(3)
捉拿朱继训的衙役就向朱继训道:"你若是一个好汉,就得值价些儿。你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,你自己尚逃不了,你的老婆儿女还想能躲掉吗?把这门关了,便能没事吗?你要知道拒捕的罪,更加一等。快亲去把门叫开,免得我们劳神。我们也是奉官所差,出于不得已,并不和你的老婆儿女有仇。快去快去!"遂押着朱继训到中门跟前,逼着朱继训叫门。朱继训只得用手在门上拍着,口叫光明开门。又拍叫了好一会,里面仍是没有动静。众衙役都冷笑道:"看他们这些该死的东西,能在里面藏躲得了。后门早已有多人把守了,也不怕他们逃到那里去。我们且抬一块大石头来,那148怕他铁铸的门,也要撞开他。"于是有几个壮健的衙役,跑到丹墀里,在阶基边挖出一条四尺多长、尺多宽、五六寸厚的大石来,四个人用手抬着打油榨似的向中门上抵撞。果然不到十来下,便把门闩撞断了。两个气力大的,用力把门一推,跨足进去。不提防两扇石磨,从上面打了下来,一扇打在这个的头顶心上,登时脑浆迸裂,倒地死了。一扇打在那个的肩头上,哎呀一声,也昏倒在地。吓得立在后面的衙役连忙倒退,以为是有人从里面打出来的。再一看,里面并不见一人,才大胆进内。各房都是空洞洞的,没一个人影。箱箧都打开着堆在地上,衣服器皿散满了各地。众衙役都惊诧道:"居然逃走了吗?把守的人都到那里去了呢?"捉拿朱继训的几个人见满地都是衣服,便起了不良的念头,教将把守后门的人叫进来,商议先处分这些物事再说。随将朱继训捆绑在房柱上,大家动手拾衣服。把守后门的衙役走进来说道:"后门始终关着不曾开,并不见有人从那里出来。"这些衙役只要捉拿了朱继训,旁人如何逃脱,因都存心要争夺衣物,也就不再加研究了。各人把贵重的衣物都分配妥当了,抄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,算是朱继训的家业。查抄已毕,也奉行故事的加了封条,方押朱继训主仆并扛抬着一死一伤的衙役去了。原来有一个绿林头目,姓周名致祥,和朱继训最相得。朱继训误认他当个豪杰,曾和他商议发难的计划。不料周致祥犯了旁的案件,在惠州被捉。他原是一个脓包货,禁不起三推五问,就把朱继训的计划和盘托出的供了。在惠州的朱继训同志,因此也十九被捉。两广的绿林有一种特性:这案件不是他做的,打死他也不认;如确是他做的,问官一提起,他就立刻承认,无须乎动刑。狡赖的便不算汉子,大家都得骂他不值价,连子孙都在绿林中说不起话做不起人。那些和朱继训要好的绿林,不曾与闻发难计划的便罢,与闻过的,也都和盘托出的供了。于是惠州就慎重将事的移文到潮州,把朱继训做谋反叛逆的要犯拿了。朱继训自知狡赖不了,直供不讳。拿去没两个月,竟在广州被难了。死后没人敢来收尸。第三日才来了一个眇了一只眼睛的尼姑,说从前受过朱继训的施舍,不曾报答得,要求官府施恩,许他领尸安葬。官府允许了。老尼姑就买了一口棺材,将尸首装殓停当,搬上了一条民船,不知运往何处去了。要知朱夫人和恶紫小姐、光明丫鬟的下落,以及和尚、尼姑的来历,且待第二十一回再说。第二十一回 逢拐骗更被火烧(1)
第二十一回 逢拐骗更被火烧 得安居又生波折上回写到朱继训在广州被难,尸首为一眇目老尼运去为止。至于老尼是谁?尸首运往何处?以及朱夫人、朱恶紫小姐、光明丫头,究竟老尼如何保护脱险?都没工夫交代。就是那个要化朱复做徒弟的和尚毕竟是谁?朱复忽然失踪是否就是那和尚偷偷的化了去?也因正在一意写朱继训的正传,不能腾出笔来交代。逆料看官们心理,必然急欲知道以上诸人的下落。当朱复忽然失踪的时候,朱继训夫妇都以为就是那和尚化去了。那和尚既没留下法号,更不知道他的庙宇在那里。和尚亲口所说的千寿寺,朱家早已派人打听过了,寺里从来没有这们一个和尚来挂单。朱家因此认为无处追寻,只得忍痛割舍。在下揣想一般看官们的心理,必也和朱家差不多,以为朱复定跟着那和尚修道去了。其实不然,朱复得做那和尚的徒弟,中间还经了无数的波折,几次险些儿送了性命,才落到那和尚之手。那和尚自然是第十九回书中坐木龛的智远了。这回书是朱复的正传,正好将他失踪后的情节交代交代。
且说朱复自智远僧救活之后,跟着他母亲藏躲了几日。在藏躲的时期中,一行一动,都由他母亲亲自监视,不能单独玩耍。及至几月不见和尚再来,朱继训着虑儿子荒废了学业,教朱复回来照常读书。又过了几时,一家人防范的念头,一日一日的懈松下来了。
这日黄昏时分,朱复因功课已经完了,便走出门到街上玩耍。七八岁的小孩,正在顽皮的时候,又藏躲了几个月,才能恢复自由,自然觉得街上比平常更好耍了。信步走过了十几家店面,忽迎面来了一个穿短衣的人,向朱复打量了两眼。又看了看左右前后,不见有跟随的人,便近前凑近朱复的耳根说道:"前面有把戏,正玩得热闹。我带你去瞧瞧好么?"朱复望了望那人不认识,便摇头答道:"我家快要吃晚饭了,没工夫去瞧。"那人道:"你家的晚饭还早呢。我刚从你家来,你妈要我带你去瞧把戏。并拿了一个饼给我,要我送给你吃。你且吃了这饼,再同我去瞧把戏罢。"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酒杯大小的饼来,递给朱复。七八岁的小孩,那有判断真假的识力?见有可吃的饼到手,自是张口便咬。谁知道饼一入喉,立时就迷失了本性,如痴如呆的,听凭那人摆布。
那人姓曹,名喜仔,素以拐贩人口为业的。在广东各府县做了无数的拐案,只因手段高妙,不曾破过案。凡拐带人口,全凭迷药。曹喜仔的迷药异常厉害,并有种种的方法,使人着迷。这种人在江湖上,原也有个组织。虽同属拐贩人口的拐带,然他们内部里,却有种种极严厉的分别。第一是码头:水旱两路之外,还有府县的界线。一点儿不能差错,错了即成仇敌。一处码头有一个头目,这头目就谓之看码头的。他们所谓码头,和普通人所谓码头不同:普通人以舟车交通停泊的所在为码头,他们却以有团体组织的地方为码头。譬如这口岸没有这种拐带的团体组织,便不算是码头。无论何处的拐带,都可以在这口岸上坡下水。若原有组织的,就只限于本码头团体以内的人活动,别码头的人,绝不能到这码头做事。就是在别处带了货,走这码头经过,也须有许多手续。次之,便是施行拐骗的手腕也有许多分别。同一用迷药,有用饼的,有用豆的,有用末药散在茶饭与其他食物里面的。还有一种,名叫捉飞天麻雀的。也是迷药,不过那迷药的力量极大,只须沾少许在小孩的头上或颈上,即时就能使他迷失本性,和吃到肚里的迷药一般。又有用迷魂香的。各人所用的不同,便各有各的派别,各有各的党徒,丝毫不能错用。几种之中,以捉飞天麻雀的势力最大,云、贵、两广四省到处有他们的码头。用迷魂香的,只有湖南、四川两省最多。江浙一带多用豆。他们码头虽分得严,一些儿不能侵越权限。只是看码头的人,彼此平日都有联络的。
151别码头的人不能到这码头办货,却能到这码头出货。不但能出货,且可得这码头同业的帮助。不过帮助得尽力与否,就得看这出货人的情面与手段。情面大手段高的,出脱固然比较的容易,便是一时不易出脱,而这码头的同业肯帮同安顿,不致漏风走水,也就比较的安全得多了。曹喜仔的手段高妙,即是能得许多出货码头的助力。至于施行拐带的手段,大概都是差不多的。
闲话少话。且说曹喜仔当时迷翻了朱复,抱起来就走。这日曹喜仔已拐了一个七岁的女孩,就在这夜连同朱复运往揭阳,这个七岁的女孩也是有些来历的人,将来也得成就一个女侠,且与朱复有连带的关系,不能不趁这当儿,将他的历史宣述一番。这女孩姓胡,名舜华。他父亲胡惠霖,做珠宝生意发财,很积了几十万财产。有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大儿子成雄,二儿子成保,都已长大,能继父业,终年往来各大通商口岸做买卖。胡舜华最幼,又生得极慧美,胡惠霖夫妇,真是爱如掌上明珠。若照胡舜华的身份和所居的地位看来,任凭曹喜仔有通天彻地的手段,也不容易将他拐走。这大约也是他命中注定,将来要成就一个女侠,此时便不能不和朱复同受这番磨难。恰好这几日胡舜华跟着他母亲,回到外婆家来。他外婆家姓林,在潮州城隍庙隔壁开设林义泰靴帽店。胡舜华也是在家关闭久了的人,一到他外婆这种小商户人家,出入就比在家时简便多了。加以林家的小孩平日在隔壁城隍庙里玩耍惯了,小孩会了伴,自然如雾合了烟,大人想无端禁止他们的行动,是办不到的。那城隍庙的香火本来很盛。做种种小买卖的,玩种种把戏的,庙中终日不断,都是投小孩所好的。林家的小孩便带着胡舜华,终日在庙里玩耍。拐带小孩的,把这种庙宇当他作活动的中心。曹喜仔在这庙里遇见胡舜华,便认定是一件奇货。哄骗了几日,才将胡舜华骗离了林家小孩。当拐带的手脚何等敏捷,只要林家小孩一霎眼,就把胡舜华拐走了。胡舜华即被曹喜仔连朱复一同拐到了揭阳。曹喜仔原意要立时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,无奈一时觅不到好主顾,曹喜仔又不愿把这般上等货色,便宜出脱,就带领二人住在一个小客栈里。因为揭阳不是码头,没有同业的人帮助。其所以不将二人带到码头上去,就因曹喜仔将二人当做奇货,不肯给同业分肥的缘故。这也是曹喜仔的恶贯满盈,才有这般奢望。
第二十一回 逢拐骗更被火烧(2)
152曹喜仔到揭阳的第三日,这夜喝了不少的酒,带着朱复、胡舜华做一床睡了。睡到三更时候,贴邻忽然起了火,一刹时就烧过这边来。朱复、胡舜华从梦中惊醒,已是浓烟满室,火尾只向房中射来,吓得二人乱哭乱喊。幸亏隔壁住了一个做拷绸生意的人,货物已经出脱了,没有多少行李。听得隔壁有小孩哭喊的声音,知道是不能出来,望人去救的。这时同栈的客人闻警,都各自抢了包裹逃走。只有这个做拷绸生意的人听了不忍,他的气力不小,一脚就踢破了房门,从烟火中将朱复、胡舜华抢出。曹喜仔平生作恶多端,理应葬身火窟。等他从醉梦中醒来时,床帐都已着火了。大醉之后的人,在烟飞火舞的当中哪里找得出逃跑的路径?东冲西突,来回二三次,便倒地只有手足动弹的分儿,挣扎不起来了。凑巧那夜的北风很大,转眼之间,连烧了十多户。这家小客栈,简直烧得片瓦不存。曹喜仔烧成了一个黑炭,也没人认领,由地保用芦席包了掩埋。这便是曹喜仔当拐带的结果。再说那个做拷绸生意的人,姓方名济盛。原籍香山县人,已有五十多岁。殷勤诚实的做了二十几年拷绸生意,也积聚了几千两银子的资产,他老婆儿子媳妇一家人很舒服的度日。方济盛少时也曾练过些时拳脚,所以五十多岁还很壮健,能从烟火中把两个小孩救出来。当下盘问朱复、胡舜华的姓名、籍贯,两个小孩都茫然不知所答。因为他们拐带用的迷药甚是厉害,小孩的脑力不充足,被迷之后,两三个月不能回复原状。拐带就利用小孩的脑筋不清晰,可以任意处置。朱复、胡舜华被迷才得几日,如何能记忆自己的姓名籍贯呢?方济盛盘问了一会,问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寻觅小客栈的老板,在那纷乱的时候,也寻觅不着。方济盛是个很诚实的人,不肯把两个小孩胡乱交给不相干的人。自己的货物已经出脱,寄居的地方又被火烧了,不能为两个小孩在揭阳再停留下去,只得带回香山。打算慢慢的问出两孩的履历来,再作计较。于是朱复,胡舜华,便相随到了香山。
方济盛的老婆媳妇,见朱、胡二孩生得十分俊秀可爱,就只不大能说话,说时有些结巴。都以为是客栈里失火的时候,吓掉了魂,所以和呆子一样。七八岁的人了,连自己的姓名籍贯以及如何到小客栈里住着,同来被烧死的是甚么人,都说不出。看面貌眉目,绝不是蠢笨的人。逆料静养几个月,必能渐渐的聪明。因此方家一家人,
153都只觉得二孩可怜,绝不因他痴呆便欺负他,不加意调护。方家揣拟是兄妹两个随着父亲从甚么地方来.或往甚么地方去,家中必尚有亲人。方济盛打算将他们调养得回复了聪明之后,问明了履历,就送二孩归家。但是老天有意捉弄他们,所以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这两个可怜的小孩,被一阵大火烧得几乎送了性命,幸有方济盛打救,得以转祸为福,脱离了曹喜仔的毒手,又落到这般一个慈善的人家。若能照方家的打算,将来问了来历,各送回各的家庭,岂不朱、胡两家都很满意,都很感激方济盛吗?谁知世间的事总不由人计算。朱、胡两孩在方家才安然住了半月,这日忽来了两乘小轿,中坐一男一女,直到方家门口下轿。男的在前,女的在后。男的进门即高声问道:"方济盛老板是这里么?"方济盛在里面听得,忙迎出来一面答应,一面看来的男子,年约四十多岁,衣服华美,气概轩昂。立在男子旁边的女子,年纪也在四十左右,衣服首饰,也显得很豪富。虽上了几岁年纪,没有美人风态,然就现在的模样看去,可以断定他少时必是个极有姿首的女子。男女二人的眉目间,都带着几分忧愁的意味。男子向方济盛点点头,问道:"你就是方老板么?在揭阳某某客栈里住过的,是你么?"方济盛连连答是,让二人就坐,自己陪坐了。请问男子姓名,男子且不回答方济盛的问话,急急的说道:"我的姓名来历,自然有得对你说的时候,只请你快把你在揭阳客栈搭救的两个小孩带出来见见我,和他们的母亲见了面,我自对你详细说明。"方济盛是个老在外面做生意的人,做事极是小心谨慎。当救得朱、胡二孩回家的时候,心里早打定了主意,非查察得确确实实,有凭有据,绝不随便还给人家。当下听了男子的话,心里也并不疑惑。不过素行谨慎的人,总得多问几句才得放心。便随口向男子问道:"先生怎生知道我在揭阳客栈里搭救了两个小孩呢?"男子立时现出焦急不耐烦的样子答道:"你搭救的是我的儿子女儿,我们官宦之家失了儿子女儿,就不追寻吗?休说还在广东,便是九洲外国的人救了去,我也得追寻回来呢。你这话才问得稀奇。我于今父子母女团圆的心比火烧还急,承你的情搭救了,请你快教他们出来,我们见了面,自有重重的谢你。"女子两眼流泪,帮声说道:"你是我们儿女的救命恩人,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。可怜我夫妇都差不多半百年纪的人,膝下就只这一儿一女,这回若不是恩人搭救……"说到这里,以下呜咽得不能成声了。男子立起身154来催促道:"快去带他们出来罢。"方济盛本来没有疑心,因见二人这们急切,倒觉得有些可疑了。便不肯不问个明白,就带小孩出来。尽管女子哭泣,男子催促,只是从容不迫的说道:"请坐下来谈。二位既到了舍间,还愁见不着面吗?二位这回从哪里来的?少爷小姐有多大的岁数了?怎生会到那小客栈里去住的?同住的是……"谁字还不曾说出口,男子已急得跳起来,狠狠的指着方济盛,厉声说道:"你好毒的心肝!你可知道人家骨肉分离,是不是极悲痛的事?还有心和你闲谈吗?"女子连忙止住男子道:"你也不要心急,这实不能怪他。我们要见儿女的心切是不错,不过他是搭救我们儿女的人,不问个明白,怎能放心呢?你何妨且把话和他说明了,再教他带秋官、桂香来见面呢?难道承他的好意搭救了,他会把我们的儿女隐藏起来吗?"方济盛笑道:"对呀!"男子仍是气忿忿的坐下来,望着女子说道:"你去和他说罢。我心里简直刀割也似的痛,甚么话也没精神说了。"女子即拿手帕揩干了眼泪,勉强赔着笑脸,对方济盛说道:"你老人家不要见怪。外子从来性急,又是中年过后,才得这一儿一女。儿子因是甲子年八月生的,取名秋官。女儿是乙丑年八月生的,生的时候,外子恰在场屋里,因取吉利的意思,名做桂香。今年一个八岁,一个七岁了。这一对儿女,不但我夫妇钟爱,就是他姨母姨父,也钟爱的了不得。前月他姨母生日,我自己病了,不能去庆寿。就打发这对儿女,派人送去。在他姨母家住了几日,姨父亲自送他们回家来。他姨父是生性鄙吝的人,要落在那小客栈里歇宿,想不到出了这大的乱子。可怜他姨父竟活活的烧死了,连尸身都无处寻觅。我夫妇因等了几日,不见儿子回来,正要派人去姨母家迎接,姨母也正因不见姨父回来,派人到舍间来问。我夫妇一听已经送回来了的话,就料知事情不好。从姨母家到舍间,只有半日旱路。照例是这日动身,到揭阳寄宿一宵,次日早搭船,午饭后便到了舍间。我们起初还以为是坏了船。及至打听近半月以来,这条河里不曾坏过一条船,就疑心在揭阳出了乱子。我夫妇遂亲到揭阳,好容易才打听出来。因为那夜被烧死了的姨父,仅剩了一团黑炭,认不出面目来。小客栈里又不知道客人姓名,为的簿据都已烧了。幸亏找着了两个那夜同住那客栈的人,他说曾亲眼看见做拷绸生意的方济盛老板,搭救了两个小孩,但不知安顿在甚么地方。我夫妇得了这个
第二十一回 逢拐骗更被火烧(3)
消息,心里略放宽了些。仔细问那两个客人,那夜亲眼见的小孩是怎生模样?客人说出来的情形很对。我们就知道承方老板搭救的,必是小儿秋官小女桂香无疑了。所以兼程赶到府上来。我夫妇自从得到不见了小儿女的消息起,到今日已半个多月,白天没安然吃一顿饭,夜间没安然睡过一觉,整日整夜的拿眼泪洗脸。外子生来性急,更是不堪,已几次要寻短见了。望老板不要见怪他言语冲撞,实在是情急,口不择言。"方济盛见女子口若悬河,说得源源本本,有根有蒂,不由得不信以为实。慌忙立起身来,反向那男子拱手赔笑道:"先生也休得见怪,我便去叫令郎令嫒出来。"男子这才现出笑容,也起身拱手说劳驾。方济盛走到里面,对朱复、胡舜华笑道:"你们的爹妈都来了,快随我去见。"两个孩子听了,似懂非懂的,也不说甚么,只笑嘻嘻的都牵住方济盛的衣,一同到外面来。那男子见面,几步跑上前,抢着朱复抱了。一面偎着脸哭,一面心肝呀儿呀的乱叫。女子也将胡舜华紧紧的搂抱了,和男子一般的伤心哭喊。朱复、胡舜华也都哇的一声,号啕大哭起来。一时惨哭之声,震动屋瓦。方济盛的心很慈善,闻了这哭声,见了这惨状,鼻子酸得难过,两眼内的无名痛泪禁不注夺眶而出。及至仔细看四人哭做一团的情形,不觉心中又发生疑惑。原来两小孩虽放声号哭,却不是至亲骨肉久别重逢中心伤感的哭泣。竟和见了面生的人害怕得哭起来的一般。旋抬起头号哭,旋极力的用手撑拒。就是那一男一女,虽哭得泪流满面,也有几点可疑之处。不知方济盛觉得怎么可疑,且待第二十二回再说。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骗(1)
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骗 村学究神课得先机话说方济盛见那一男一女抱着两孩悲哭的情形,很觉有些可疑。两小孩一面抬起头哭,一面用手极力撑拒,完全是平常小孩不肯给面生人抱的样子。小孩撑拒得越厉害,那一男一女便抱持得越紧。并都用背朝着方济盛,似乎怕人看出破绽来。方济盛暗想:这事蹊跷。虽说这两个小孩有些痰迷心窍的样子,然亲生父母不比他人,那有这般不相认的道理?便是这一男一女的哭声,也像是假装的。这其间恐有别情,我既觉得形迹可疑,这两个孩子,就万不可随便给他带走。方济盛正待教二人坐下谈谈,那男子已揩着眼泪向女子说道:"甚么缘故?秋官、桂香竟不认识你我了。莫不是在揭阳吓掉了魂么?可怜,可怜。"女子哽着嗓音答道:"我也正是这般思想。啊唷,我的儿呀,你就不认得你的亲娘了吗?"男子连连的用嘴亲着朱复的脸道:"我的心肝宝贝呀,你连你老子都不认得了吗?"随抬头对方济盛道:"承老板的情,救了小儿小女的性命,我夫妻不是没人心的人,总有报答老板的时候。小儿女多半是在揭阳吓掉了魂,本来是一对活跳跳的聪明小孩,想不到竟变成这个模样,连自己的亲生父母,见面都不认识了。只好带回家去,请医生诊治,慢慢的调养。等到精神复了原,我夫妇再带来叩谢老板。那时再重重的酬谢。这里略备一点儿薄敬,聊表我夫妇感激的意思。望老板不嫌轻微,赏脸笑纳了。"旋说旋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纸包儿来,很像有
157些分两似的,约莫包中至少也有二三十两银子,走过来递给方济盛。
方济盛见二人这们说法,不由得就把疑惑的心思退了,因自己也很相信两小孩是在揭阳吓掉了魂。自来方家十多日,总是如呆如痴的,说话既齿音不清,复没有次序。这时不认得亲生父母,也是意中事,不能说因小孩不认,便不给二人带去。不过自己是个有些积蓄的人,这种事是不肯受人钱财酬谢的。遂对那男子拱手笑道:"快不要如此客气,舍下托先生的福,还不愁穿吃。这岂是受人财礼的事?我只望令郎令嫒得骨肉团圆,便于愿已足了。"那男子道:"这如何使得?小儿女在这里打扰了这们久,就专讲伙食,老板收受了这点儿薄意,也不为过。不要推辞了罢,我这时急着要延医生,替小儿女诊治。"女子也帮着劝方济盛收受。方济盛究竟是个做生意的人,虽为人诚朴,不受横财,但是不义之财就不要。像这样搭救了人家儿女,又带到家中住了这们久,便收受人家些酬报,问心也没有甚么过不去。当下见二人殷勤劝说,就伸手接过来收了。女子抱着胡舜华往外便走。男子向方济盛又道了声谢,也要跟定女子走。方济盛才想起还不曾问明二人的姓名住处,即赶上前道:"先生的尊姓大名,贵处那里,尚不曾请问得?"男子连连哦了两声道:"我也忘了,我姓赵,名敬亭。到潮安城里问赵敬亭,少有不知道的。"说着,匆匆的上轿。
方济盛眼看着抬起走了,回身打开纸包来看,果是三十两散碎银子。自觉取不伤廉,取之无愧,高高兴兴的收藏起来。以为搭救的两个孩子,真是骨肉团圆了,自后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了。只是在当时的方济盛,听了赵敬亭一方面的话,又自己相信朱复、胡舜华是吓掉了魂的人,自然不知道其中有诈。而立于旁观地位的看官们,此时当已明明白白是一个骗局了。不过骗局自然是骗局,赵敬亭却不是和曹喜仔一般的拐带,是一个比拐带还凶恶十倍的教书先生。教书先生为甚么比拐带还凶恶十倍呢?这其中又牵扯了一段骇人听闻的故事,且待在下从头交代出来。
这赵敬亭并不是这人的真名实字。这人姓万,名清和。他本是个读书人,相传二十多岁的时候,误入茅山。茅山末底祖师见了他,说他有些根气,收他做了徒弟,传了他许多法术,后因他犯了末底祖师的戒,被驱下山。他原籍是顺德人,茅山被驱后,仍回顺德。他的父母,早已死过了,只有一个妻子王氏,并无儿女。因万家素无产业,158万清和便在顺德乡村中,招集些乡下蒙童教学。夫妻两口也还可以勉强度日。地方人有知道他曾在茅山学法的,每遇有疑难的病症,多来请他画符画水诊治。遇有疑难不得解决的事情,以及被窃了财物,也多来请他占卦指教。都有十分灵验,却并不向人索钱。一乡人对于万清和的感情甚为融洽,恭送他一个绰号,叫赛管辂。这日,万清和早起,自己占了一卦,很高兴的对妻子王氏说道:"今夜有上客自西方来,于我的命宫有利。须准备些酒食,等候他们。"王氏是一个极能干的人,相信丈夫的神课最灵,依话备办了些酒食。夫妻二人入夜便坐着等候,直坐到三更以后,忽然大雨倾盆而下。王氏笑向万清和道:"你这回的课只怕是不曾诚心,没了灵验。"万清和道:"你何以见得不灵呢?"王氏道:"于今已到这时分了,又下这们大的雨,还有谁到我们家来咧?"万清和正要回答,猛听得有人敲着大门响。万清和一面起身答应,一面向王氏笑道:"何如呢?不是那话儿来了吗?"说着,连忙出来开门。只见门外立了一大堆的人,约莫也有十多个。驮包裹的,挑担的,二人共扛的,都被雨淋得落汤鸡一般。立在靠大门近些的一个汉子,对万清和说道:"我们是有急事要赶路的,因雨太大,不曾带得雨具,想暂借尊府躲避些时,住雨就走。求先生方便方便。"万清和笑道:"只要不嫌舍间仄小,请进来坐就是。"一行人遂蜂拥进来。王氏早将坐位安排好了,并搬出许多柴草来,烧火给大家烘衣。众人烘干了衣,万清和夫妇将准备的酒食搬出来。众人见了都欢喜,说正用得着。唯有最初和万清和说话的那汉子,不住的用眼睛向万清和打量。万清和只作没看见,提着壶只顾劝众人饮酒。那汉子托地立起身来,扬手指住同伙道:"这酒且慢喝,得问一个明白。"随望着万清和道:"先生怎知道我们会来这里避雨,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候?先生不把这话说明,我们却不敢领情。"万清和见汉子说话的语意很和缓,声色却甚是严厉,已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,是恐怕误遭毒手。即不慌不忙的笑答道:"你们到我这里避雨,也不打听打听我是甚么人吗?"那汉子立时变了颜色,说道:"你是甚么人?我们不过是顺路借这里避雨,半夜三更去哪里打听?只是不问你是甚么人,我们也不怕。"众人听了那汉子的话,都跳起身,准备厮杀的样子。万清和哈哈笑道:"诸位放心坐下来饮酒罢。我是有名的赛管辂,虽不敢说知道过去未来,眼面前事,谁也瞒不
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骗(2)
过我万清和。我今早占了一课,就知道今夜有上客降临,并知道你们是从西方来的,所以准备了些酒食等候。你们不用疑虑,我若有恶意,也不是这们做作了。"那汉子这才几步走到万清和跟前,一揖到地笑道:"原来先生就是赛管辂万清和吗?我久闻先生道法高深,只恨无缘拜见。想不到今夜在这里遇着。亏了这场大雨,真可算得良缘天赐。"万清和看这汉子,虽是短衣窄袖,和众人一般的麻鞋套足,青绢裹头,却另有一种英爽之气。举动谈吐,都不似寻常人。当下便也回了一揖,说道:"不敢,不敢!我还不曾请教老兄的贵姓大名?"原来这汉子便是广东有名的大盗李有顺。练就了一身高去高来的本领,会射一十八枝连珠袖箭,能使一十八个人同时受伤倒地。上山下岭,更是矫捷如飞。同伙中都称他为爬山虎,江湖上就呼他为李飞虎。那时两广的妇人、孺子闻了李飞虎的名,都没有不害怕的。官厅悬了上万的花红捉拿他,哪里能望见他的影子。万清和神课的声名,知道的本也不少。李有顺这时见了面,并不隐瞒,即将真姓名说了。万清和见是李有顺,也就喜出望外。当下大家开怀畅饮。酒至半酣,李有顺笑问万清和道:"先生的神课果是名不虚传,可否请先生替我们占一课?我们打算明夜去东南方做番生意,看去得去不得?"万清和旋点着头,旋捏指算了一算,慌忙的说道:"东南方万分去不得。去了必有性命之忧,不是当耍的。"李有顺听了,吃惊问道:"不去东南方,就不妨事么?"万清和道:"不去东南方,自然无事,还是西北方最利。"李有顺道:"谢先生的指教。我看先生这般大才学,实在不应该居这般萧条的家境,我很有些替先生不平。我是个一点儿才学没有的人,就凭着这一副身手,在两广地面横行了十年。恩怨分明,无不如愿。我看人生如一场春梦,迟早都有个归结的时候。乐得在生快活快活,何必刻苦过先生这般清凉日月。先生若不嫌局面狭小,我们愿奉先生为大哥,一切听先生的号令。不知尊意如何?"万清和道:"老兄的好意,我很感激。不过我觉得老兄们这种生活,毕竟是苦多乐少。一旦筋力衰颓,便要受制于人了。"李有顺不待万清和说完,即仰天大笑道:"先生真是计深虑远。我说为人在世,都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,在甚么时候说甚么时候的话。只要壮年时候努努力,还愁筋力衰颓了没得享受吗?"万清和连连摇头道:"我的话,160不是这般说法。我是说你们这种做法,太劳苦,又太风险。为人能拼着劳苦,何时何地不能换得些享受?何况担着无穷的风险,更可算是拼着性命,去求享受。人果能拼性命来换些享受,又岂愁没得享受吗?何必要做这世人都不欢喜的强盗呢?所以我并不是不愿意做强盗,只不愿意像你们这般做法。"李有顺道:"我原说了,一切听先生的号令。先生既不愿意像我们这般做法,何不把先生的做法说出来,教我们兄弟大家遵守呢?我们何尝不觉得现在的做法,又劳苦,又风险。只是从来当强盗的,除了我们现在这种做法而外,不曾留下又安适又稳妥的做法来,我们因此不能不是这般笨拙的做着。先生真个有又安逸又稳妥的法子,休说我们兄弟愿听先生的号令,少打算点儿,我可包管两广的绿林中兄弟们,没一个不愿听先生号令的。"万清和嬉笑着问道:"你果能包管两广的绿林中兄弟都听我的号令么?"李有顺拍着胸脯道:"尽管惟我是问。不过先生须把那好法子说出来,我才能号召得动。"万清和点头道:"你明晚独自到我这里来,我慢慢说给你听。你只牢牢记着东南方去不得。此刻天色已快要亮了,我这里地方太小,天亮后学生一来,看了你们,多有不便。"随起身向众人拱手道:"自家人不客套。雨已不下了,我不留你们久坐误事。"大家都起身道谢。李有顺拣了一个包裹,双手捧给万清和道:"我们兄弟一点儿薄意,先生不嫌不干净,就赏脸收下来。"万清和毫不推辞的接了。李有顺率领着一行大盗,出了万清和家,趁着天光未亮,急急的赶回巢穴。
他的巢穴在顺德东南一座丛山之中。山中有几十户人家,尽是李有顺的部下。平时各人有各人的职业,和普通乡村中农民一般的生活。由李有顺派人往四处踩盘子,打听确实了,有动手的价值,才临时发出召集的命令。李有顺或亲自率领,或不亲自率领,由踩盘子的伙计引导去动手。抢劫后归来摊派赃物,也是由李有顺主持,众人不敢说半个不字。像这样的巢穴,李有顺共统辖了十多处。只是这十多处巢穴并不是由李有顺组织而成的,也不是和李有顺有关系的人组织的。
当李有顺未成名之前,各处原是现成的巢穴,原是不断的打家劫舍,不过首领不是李有顺罢了。他们各处的首领,都是大家承认,共同推举出来的。不必是本团体的人,只要是声名大,本领高的同类,都有被推举为首领的资格。首领所享的权利,第
一是分赃。分赃以外的事,首领固有相当的权限,然不必有首领在跟前,也一般的可以有举动。但得了采,就非等公推的首领来,无论甚么人不能处分。有人勉强处分了,大家也不服。若是公推首领摊分的,那怕十分不均匀,也绝对没人敢争多论少。只是当首领的,总得保持这公正人的资格,必按照各人出力的多少,仔细摊派。李有顺就是因为分赃公道,所以十多个村寨都奉他为首领。
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骗(3)
这番李有顺率领众盗回到顺德东南方这个巢穴,还不曾将赃物摊派,猛听得山背后一声炮响,接连一阵喊杀的声音,震得满山响应。原来是官军来围剿这山中强盗,凑巧这时候才到。李有顺等刚得了采回来,丝毫没有准备。一闻炮声,都吓慌了手脚,争先恐后的往山下逃跑。李有顺料知不能抵敌,忙教众人不要分散逃走,须聚做一块,到山顶上看那方官军稀薄,即合力向那方冲下去。众人因是事前毫没有准备,一知道有官军围山,便一个个如脚底下揩了油的一般,等到李有顺发出号令来,早已逃散十之七八了。在李有顺左右的,不过三四人,并都是没多大本领的。李有顺流泪跺脚道:"天数难逃,我们众兄弟合当有这大劫,赛管辂万先生分明说了,东南方去不得。我们以为只是不能去东南方做生意,谁知我们正住在东南方,回来就遇了这场大祸。偏偏众兄弟不待我的号令,各人先自逃了。于今只剩了我们这几个人,想要冲下山去逃性命,就得有神明保佑。便是已经逃了的各位兄弟,也不见得能冲出重围。为今之计,我们唯有各自努力,各安天命。我凭着这身本领,在前拼命杀开一条血路。你们有力量跟上来,是你们命不该绝。万一你们的气力赶不上,我就劝你们值价点儿,横竖十八年后,我们又是一条好汉。"说罢,一声大吼,手舞单刀,往山下撞将去。三人也各舞手中兵器,如冲发了四条大虫,一会儿便进了官军队里。李有顺那把单刀,真是使得超神入化。一刹时,官军队里被杀了二三十个人,只好纷纷的往左右闪避。李有顺冲出了重围,回头看后面三人时,一个也不曾跟上。原来李有顺的步下太快,有名的爬山虎,三人如何能跟踪得上呢?李有顺这时也就没有回身杀进去救那三个兄弟出来的勇气了,恐怕官军追来,急急的逃到别一处村寨躲了。夜间仍到万清和家来,一见万清和的面,就忍不住流泪说道:"悔不听先生的神课,昨夜在这里打扰的兄弟们,只怕一个也没了性命。"接着将归寨来没一会,就被官军162围山攻剿,众兄弟如何散逃,自己如何拼命冲出的话,说了一遍。万清和听了,神色自若的笑答道:"数皆前定,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挽救,你又何用悲哀呢?"李有顺心想:这人本领虽高,却是没有仁爱之心。他昨夜明知道我众兄弟有这场大祸,也不向我们说明一声,仅说东南方上去不得。我那时是问去东南方做生意利与不利?并不是问村寨归得归不得?教我们怎生想得到不去东南方做生意,也有性命之忧呢?于今他听得我众兄弟都送了性命,连叹息都没一声,可见得这人的心,比我们做强盗的心还要狠了。
但是,当时李有顺只得含泪答道:"先生的话是不错,不过我和众兄弟出生入死多年,情同骨肉。今一旦眼见他们都死于非命,仅剩下我一个人,心里虽想不悲哀,却如何做得到啊。"说着,两眼又扑簌簌的掉下泪来。万清和才悠然长叹了一声道:"这本是可伤的事,不怪你止不住悲痛。"李有顺一闻万清和的叹息声,更哽咽的哭出声来了。万清和忽唗了声说道:"你且不要哭。我有句话问你,你那些兄弟,都是如何把性命送掉的?"李有顺拭干眼泪,说道:"我不是曾说了,众兄弟因为事前没有准备,临时各自偷逃的话吗?山上的官军,围裹得铁桶也似的紧密,众兄弟多没有大能为,若能大家聚在一块,齐心合力的冲出来,或者还有一半可以逃出。既是一个一个的单逃,除了我有谁逃得出?因此我逆料一个也没有了。"万清和笑道:"命里该死的,就聚在一块,也不难死在一块。命里不该死的,一个人也能逃出来。你不就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吗?"李有顺听了这话,心里又是好笑,又是好气,呆呆的望了万清和一会,说道:"众兄弟实在不能比我。我这一点点本领,虽算不了甚么,然百十名官军,休想将我困住。众兄弟中,能赶得上我三五成的也没有,如何能拿我一个人逃出来的事,和他们比譬呢?"万清和笑道:"照你这样说来,有本领的人,简直在许多该死的人当中,也不该死了。就是命里该死,有本领也不会死了么?"这两句话,说得李有顺没得回答。半晌才说道:"那么我就是命不该死了。"万清和点头道:"你的命是不该死,便是你众兄弟的命,尤不该死。若是该死的,我昨夜也说明了。"李有顺道:"众兄弟既是命不该死,为甚么又都死了呢?这话就教我更不明白了。"万清和仍是笑道:"你要明白
很容易。"说时,随掉头向里面连喂了几声道:"你们还不出来,更待何时?"李有顺是个十分机警的人,见了万清和这情形,心里猛然疑惑有人暗算,惊得跳了起来。不知万清和喂呀喂的,叫出些甚么人来?且待第二十三回再说。
第二十三回 练飞刀惨掳童男女(1)
第二十三回 练飞刀惨掳童男女 忧嗣续力救小夫妻话说李有顺见万清和向里面高声说:"你们还不出来,更待何时?"顿时疑心有人暗算,慌忙跳起来,退后了几步。随即朝里面一看,只见拥出一大群人来。仔细看时,原来不是别人,就是官军围剿散逃下山的众兄弟,共有二三十个人。连与自己同路下山,不曾赶上,以为被官军所害的三个人,都在其内,不由得把李有顺怔住了。众兄弟抢上前,争着问:"李大哥怎么才来?害得我们好生盼望。"李有顺定了定神,答道:"我在这里做梦么?你们怎的倒都先到了这里?实在教我不得明白。"众人指着万清和道:"我们若不是有先生相救,早已都做了刀头之鬼呢。我们到这里大半日了,就只不见大哥,正急得甚么似的。几番公请先生前去搭救,先生说是昨夜与大哥约了,今夜到这里来的。并说大哥是个有信义的人,绝不会失约。"李有顺几步抢到万清和面前,指着自己的膝盖说道:"我这膝除拜师外,不曾向人屈过。此时不由我不向先生磕头。"说着,又膝跪了下去,捣蒜也似的磕头。说道:"一则替众兄弟叩谢救命之恩,二则拜先生为大哥。以后我等不拘甚么事,都得听大哥的号令。"万清和连忙将李有顺扶起。众兄弟听了李有顺的话,也齐向万清和叩头。大家纷乱了好一会才定。
万清和复搬出酒菜来大家吃喝。李有顺终不明白万清和怎生救出众兄弟的?向万
清和细问当时搭救的情形。万清和笑道:"那一点点官军,在我眼睛里看了,直是一群蝼蚁相似,只须略施小技,教他们向东,他们便不能向西。教他们死,他们便不能活。搭救几个人的性命,算得甚么?"众兄弟道:"我们虽承万大哥救了性命,只是我等心里至今还不明白。我们在山上的时候,分明看见无数的官军把住山口。我们的腿都吓软了,原打算逃回头,不敢下山的。不知怎的,忽然一阵大风过去,只听得满山喊杀,却不见一个官军?我们以为,官军是从山背后上来的,此时转到山前去了。我们正好趁这时向山后逃走。于是都跑到后山,果然一个官军没有。但是喊杀的声音,又好像就在我们跟前,并不是前山喊杀的声,后山能听得着。我们当时只要能避开官军的眼,那里还敢停留观看呢,一路头也不回的逃出后山。陆续等齐了伴,万大哥就来了。说李大哥已逃出来了。何以我们起初看见那们多的官军,后来一个也不见了?从来官军围攻山寨,没有留出一方不围的,并且我们都听得喊杀的声音就在身边,何以连一个人影子也不看见呢?"跟着李有顺冲下山的那三人抢着说道:"你们是这样就不得明白吗?我们三个人才真正不得明白咧。我们跟着李大哥,因见你们都各顾各的走了,官军又一步一步的围攻上来,急得没法子,只好拼着这条命不要,李大哥在前,我们三人紧跟在后,直朝着官军阵里冲杀下去。李大哥的脚步你们是知道的,我三人如何能赶得上?越赶越相离得远。我们才到半山,已远远的看见李大哥冲进官军队中去了。官军好似波浪一般,时而分开,时而合拢。未了官军齐向两边飞跑,一霎时就不知跑向那里去了?眼前也是不见一个官军。我们心想:这时还不逃下去,再等甚么时候?我们就此安然跑下山来,甚么人都没遇见一个。只看见山脚下有些红豆子和纸剪的人马,料想是住在山脚下的小孩,在官军未来之前,在那地方玩耍留下来的。这不是更奇怪吗?"李有顺跳起来说道:"照你们这般说来,这番的官军岂不是专为剿一个人来的吗?万大哥既能显神通,救出一千兄弟,何不并我一同搭救出来,定要害得我受急担累,险些儿把性命丢在官军队里呢?"万清和笑道:"你也要我搭救,却要本领做甚么呢?你若是没本领冲出来,我自然一般的救你。"李有顺和众强盗因这回事,都心悦诚服的拥戴万清和为大哥。各处山寨村寨的强16徒,得了这个消息,也都争着前来依附,声势一日大似一日了。万清和自己并不出外打劫,仍是教着一些学童读书。夜间就吩咐某部分人去某方多少里地方去劫掠。凡是经万清和吩咐的,打劫无不顺利。后来万清和的名声,比李有顺还大的多了。官厅一次一次的增加悬赏,由三千加到三万,他才不敢再如前从容教读了。占领了一座形势险恶的山寨,聚集了七八百强徒。官军几番进剿,都打了败仗,竟是奈何他们不得。两广的绿林,数百年来,总是遭地皆是。做县官的,只要不抢到县衙里来,多是开一只眼,闭一只眼,不能根究,也不敢根究。
万清和一日对李有顺道:"我要练一件东西。练成了,不但可以永远保这山寨不至被官军击破,我的道术从此也要高超几倍。不过那东西很不容易练成。最重要的,是要两个有根基的童男女,取了血来祭奠。你可传知众兄弟,从此出外,大家留神,若遇了相貌生得清秀,两眼神光满足的童男童女,或买或掳,务必多弄几个上山来,我好挑选了应用。"李有顺答应了,随即通知了七八名强徒。万清和这个号令传出来不打紧,只可怜那附近数十里以内人家的小儿女,几日之间,也不知被掳去了多少。但是掳抢上山的童男童女,万清和一一看了,说没一个有根基的,通用不着,仍打发下山去罢。众强徒谁肯麻烦,送回各人家去。带在自己跟前听小差的也有;暂时充小丫头,预备将就做压寨夫人的也有。相貌生得太丑,性质太鲁钝的,不肯留在山中,耗费了粮食,就提起来往巉岩峻削的山坑里掼下去,掼成一团肉饼,去喂豺狼野兽。万清和见掳来的童男女概不中用,知道自己兄弟们的眼光,看不出有根基与没根基来。他要练的东西,据说就是妖魔左道所用的阴阳童子剑。那剑并不是钢铁铸成的,系用桃木削成剑形。练的时候,每日子午二时,蘸着童男女的血,在剑上画符一道,咒噀一番。经过百日之后,功行圆满,这木剑便能随心所欲,飞行杀人于数十里之外。比剑侠所练的剑,效力更大。不过所用的童男女必须有根基,有夙慧的,练成之后,方能随心所欲。童男女笨滞不灵敏的,将来练成的剑,也笨滞不灵敏。这种说法,本是无稽之谈,只因全部奇侠传中,比这样更无稽的很多,这里也就不能因他无稽不写了。 万清和既是要练这种剑,便不能不亲自下山,物色合用的童男女。他当下山的
167时候,占了一课。课中所指,在香山一带。但是课中很透着几分凶相,他心想:我有这们高的道术,官厅莫说悬三万银子的赏格无奈我何,就是悬到三十万,也没人能把我拿住。并不是世间没有道术比我高强的人,道术比我高强的人,与我无冤无仇,必不肯平白和我为难,去贪图官厅的赏银。只要我自己处处谨慎些,行事不冒昧,自能逢凶化吉,遇难呈祥。
万清和已决心下山。当将山中事务,交李有顺经管,独自化装往香山来。在街头巷尾走了几日,所见的童男女委实不少,哪有一个用得着的呢;暗想是这们物色,便在香山城里行走一辈子,也看不出一个中用的小孩来。人家伶俐可爱的儿女,如何肯放出来在街上玩耍咧?必得设法进入家屋里去才行。暗自思索了一会道:有了。我何不将香山县所有算命的人都邀了来,看他们近来所算童男女的命,有根基极好的没有?如有,看在谁家。若还不曾算过,就托他们留神。他们算命的人,好八字一落耳,便永远不会忘记。童男女根基稳固的八字,更是他们取钱的好门路,绝不肯轻易放过去的。我身边有的是钱,能多给他们几文,还愁他们不替我尽力吗?主意想定,即实行照办起来。
一个斗大的香山城,本地的,外路的,总共不过几十个算命的人,有钱岂不容易召集?万清和把几十个算命的都召集在一处,先说了几句江湖中客气话,才说道:"兄弟无事不敢劳动诸位的大驾,只因兄弟平生只有一儿一女,看待得稍微宝贝点儿,病痛就异常之多,到处寻找名医诊视,银钱也不知花掉了多少,仍是丝毫不见效验。日前内人得一奇梦,梦见神人指示,须找一对根基极好的童男女,和小儿女结拜为兄弟姐妹,自然易长成人。内人在梦中问神人,何处有根基极好的童男女?神人指示在香山县。因此,兄弟特地到这里来,寻觅了好几日,无奈寻觅不着。因想到诸位在这里算命,人家小儿女出世,无论根基如何,总得请诸位算算八字。根基好坏,自逃不过诸位的计算。望诸位静心记忆一番,真有根基稳固的童男女八字,纵然相隔三五年,必尚能记忆得出。看在甚么地方?甚么人家?果能详细告知兄弟,一个八字,兄弟可赠二十两花银。记忆不出的,每位也奉赠一两。"几十个算命的听了万清和的话,都觉得这事是很新鲜。谁不爱银子,一个个都偏168着头冥思苦索。有思索出来的,将八字报给万清和听。万清和听了,只用指头轮算一番,便摇头说:"这八字,仅有六分根基,或七八分根基。"接连算了十来个,连一个有九分根基的都没有。
最后一个光眼瞎子说道:"我就在前日揣骨相了一对童男女,我当时觉得很奇怪。这里某条街上,有个做拷绸生意的方济盛,前几日从揭阳回来,带回一对童男女。说是在揭阳客栈里遇了火烛,把带领两个小孩的大人烧死了。方济盛听得小孩喊救的声音,拼命上前救了出来。在揭阳没人认领,只好带回家来。小孩有了八九岁,面貌都生得十分清秀,衣服也像富贵人家的。只是都和失了魂的一般,问他们的话,不大晓得答应。终日痴不痴,呆不呆的,说话结里结巴。方济盛也没问出他们的姓名籍贯来。方济盛的儿媳妇,是我邻居的女儿,曾请我揣骨一次。我断定他的话,都灵验了,很相信我的相法。前日特找了我去,要我给两个孩子揣揣。说这两个孩子可怜,也不知是因失火吓成了这个样子呢?还是因不见了父母,急成这个样子?相金是没有的,倒要相得仔细些才好,看将来有骨肉团圆的日子没有?我那时左右闲着无事,又因是熟人,就给两个孩子揣相了一番。真是奇怪,那一对童男女的骨相,若不是神仙转劫,就必是精灵化身,寻常小儿女,绝没有这般骨相。我当时就说:'可惜这两个孩子没父母在跟前。不然,这样的骨相,我取二十两银子一个,任凭谁说也不算多。'方济盛的儿媳妇笑道:'你们走江湖的,照例欢喜瞎恭维人,好问人要钱。你这瞎子,今日算是白恭维了。若真有这们好的骨相,何至落到于今这步田地?'我此时也懒得和他们女人家争论,就出来了。我此刻想起来,还是可以写包承字,包管这一个男孩子,将来必成大器。这一个女孩子,将来必做一品夫人,不过八个甚么字,就不得而知。"万清和听了,心中很是高兴。口里却说:"没有八字,不见得靠的住。"于是每人送了一两银子,打发一般算命的去后,又虔心占了一课。课文极佳,但是爻中仍透几分凶相,遂不敢孟浪从事。在方家左右邻居打听了几日,把朱复、胡舜华二人到方家后的情形,打听得明明白白。原打算使邪术将二人摄取出来,因见两次课中都透着几分凶相,恐怕做不稳当,才想出前回书中假装父母的方法来。逆料方济盛既不知道两孩的来历,两孩又失了魂,要骗出来很容易。不过这事不能不有女人同做,因急急的
回到山寨,教王氏一同来香山,实行骗术。果然马到成功,竟将朱复、胡舜华骗到了山寨中。
万清和看了朱复、胡舜华,心中好生快活。以为有了这样一对好根基的童男女,阴阳童子剑就不愁练不成功了。带入山寨后,仔细观察二人痴呆的情形,不像是吓掉了魂的,也不像是急成的,更不是生成的。研究了好几日,才研究是受了迷药。既知道是受了迷药,就容易解救了。不费多少气力,便将二人所受迷药的毒性完全解除了。二人的性灵既复,都向万清和哭着要父母。万清和那里肯作理会,忙着安坛设祭,沐浴熏香。把朱复、胡舜华也洗刷干净,选择了庚申日开坛祭练,刺血书符。可怜两个浑浑噩噩的小孩,那里知道杀身之祸就在眉睫。因王氏还欢喜二人生得伶俐,拿了零星食物给二人吃,二人就在王氏跟前亲热。
第二十三回 练飞刀惨掳童男女(3)
王氏的年纪已四十开外了,膝下一无儿,二无女。大凡年纪到了三十以上的妇人,没有不想望儿女的。朱,胡二人既生得极可人意,满山都是穷凶极恶的强盗,小孩见了就害怕。王氏是个女人,又是从香山把二人带回的,二人自然最喜亲热王氏。王氏的心思不由得渐渐的更变了,想抚育做自己的儿女,舍不得给丈夫杀血练剑了。却又有些虑及朱、胡二人已有了这们大的岁数,知道不是他们的亲生母,或者养到成人,他自落叶归根,悄悄逃去,寻觅他们自己的亲生父母,那就自己白费了一番心血。而丈夫最要紧的阴阳童子剑又不曾练成,那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妇人心里总比男子阴柔,没有决断。王氏虽想到了这层,只是仍有些不舍,想故意探听二人的口气试试。便将二人领到跟前,先问朱复道:"你的亲生父母,早己死过了。你知道么?"朱复流着眼泪,半晌摇头道:"不知道。"王氏道:"你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么?"朱复也摇头说不知道。王氏道:"你读过书么?认识字么?知道强盗是甚么东西么?"朱复点头道:"已读过了三年书,字都认识。知道强盗是抢劫人家东西的。"王氏笑道:"专抢劫人家东西,不杀人放火,还算不了强盗。强盗是杀人的。这山上的人,都是杀人的强盗,你怕么?"朱复摇头道:"不怕!"王氏道:"你不怕强盗杀你吗?"朱复道:"妈不是强盗。我在妈跟前,不怕。"王氏听了这话,喜得心花都开了。连忙将朱复抱在怀中亲嘴道:"你做我的儿子好么?你将来孝顺我么?"170朱复也将脸偎着王氏道:"好,将来孝妈。"王氏欢喜得甚么似的,连亲了几个嘴。才放下朱复,拉了胡舜华的手,也试探了一遍。这也是朱、胡二人合该不受那刺血的魔难,有鬼使神差似的,二人都答应得正如王氏的心愿。王氏遂决心救出二人,作为自己的儿女。当下教了二人许多对付万清和的言语、做作。
等到万清和夜间进房,朱、胡二人都过来叫爹。万清和嗔着两眼望了二人一望,鼻孔里哼一声道:"谁是你们的爹?你们的爹在阴间,不久就打发你们去见面。"二人吓得退了两步,低着头不敢做声。王氏忙迎着万清和,赔笑说道:"我看这两个小东西很解人意。你我两人的年纪,合起来差不多百岁了,膝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没有,将来都免不了要做饿鬼。我的意思打算就认这两个东西做儿女,好生抚育成人,岂不也可以慰我二人的晚景吗?"万清和板着脸,只当没听见。王氏向朱、胡二人使了个眼色,二人慌忙趴在地下,朝着万清和叩头,口里又叫着爹。万清和现出极冷酷的面孔,不瞧不睬。王氏又说道:"你瞧这两个孩子,也怪可怜的。"旋说旋对朱、胡二人道:"你爹不答应,你们就跪着不要起来。"二人真跪着,一递一声的叫爹。
万清和没好气的向王氏说道:"儿女可以保得你我的性命么?官军来围山寨,你能教这可爱的小东西,下山抵敌么?你怕将来死了做饿鬼,我怕现在就要做砍头鬼。"王氏也生气道:"亏你还是个读书人,在茅山学过道,时常自夸道术高强,原来连做强盗的本领都不够。好,好,你只顾做终身的强盗,不怕绝子灭孙,你一个人去做很好,我父亲当初把我嫁给你,是想我到你家做一品夫人的,不是想我做压寨夫人的。于今你走你的阳关路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这两个小东西是我从香山带来的,我要他接万家的后代,将来我死到九泉之下,也可以见得死去的翁姑。"一面说,一面号啕大哭起来。朱、胡二人也跪在地下痛哭。不知哭得万清和怎生发落?且待第二十四回再说。
第二十四回 迁兴宁再练童子剑(1)
第二十四回 迁兴宁再练童子剑 走南岳惊逢智远师话说王氏和朱、胡二人一阵痛哭,万清和的心肠毕竟不是生铁铸成的。看了这种凄惨情形,也不由得一时软下来了。长叹了一声,向王氏说道:"罢罢!用不着号哭了,不见得除了这两个,便没有中用的童男女。"王氏这才转悲为喜。朱复、胡舜华好像知道自己是死囚遇赦似的,也止了啼哭,又连连的向万清和叩头。
万清和勉强回头看了一眼,说声:"起去。"朱、胡二人起来,挨紧王氏站着。万清和也不理会。心中已决定,如迁延时日,竟找不着合用的童男女时,宁肯夫妻反目,非拿朱、胡二人练成阴阳童子剑不可。又过了些时,果然寻不着合用的童男女。只得把心一横,正言厉色对王氏说道:"你可知道周胜魁受了招安,当了统领,于今专一和我们绿林中人作对,已剿散好几处山寨了么?"王氏看了万清和的神色,又听了这般言语,心里早明白了他的用意,只得摇头答道:"外面的事,你不来和我说,我怎生知道?周魁胜是甚么人?我都没听你说过。"万清和道:"你是个妇人,不知道外面的事,自是正理。周胜魁是和我此刻一样的人,不过他能受招安,我不能受招安。我既不能受招安,你不知道这山里上千的人,性命都靠谁保护?"王氏道:"不待说是全仗有你了。"万清和嗄了一声道:"你也知道全仗我么?老实对你讲,我的阴阳童子剑不练成,休说一山人的性命难保,连你我的性
172命也保不了。你不要我做丈夫,只由得你。我劳神费力才弄到手的童男女,不能由你要留下来便留下来,更不能为你一个人的妇人之仁,断送满山兄弟们的性命。我于今已选择了明日庚申日开坛,你休得再发糊涂,耽搁我的大事。"王氏见丈夫如此神色,知道无可挽回了。只得一声不做,倒在床上,掩着面哭。万清和也不瞧睬,自将朱复、胡舜华拉到神坛里来。
二人这时的年龄虽只得八九岁,然都是聪明绝顶,具有夙慧的人。又早已听得王氏说过掳他们上山的用处,此刻被拉到神坛里,自然明白是死到临头了,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万清和冷笑道:"哭甚么!只怪你们自己的命生得好,因此不得好死,你也不要怨我。"说着,亲自动手,将二人的上衣卸了。神坛左右,安好了两条木凳,先把朱复捆在左边凳上。朱复越加号哭得厉害。万清和用食指在朱复额头上点了一点,恶狠狠的说道:"你想死得快就哭,不哭倒还可以活一百天。"两句话,真吓得朱复不敢哭了。捆好了朱复,将胡舜华也照样捆在右边凳上。准备就在这夜子时,刺出血来,开坛祭练飞剑。
这里便恰好用得着平常小说书说的,无巧不成书的那句成语了。万清和才把练剑的种种设备忙得有个头绪,忽得着派在外面踩盘子的兄弟回来报告,说周胜魁带领了二千人马,并有无数的大炮,不分昼夜的前来攻打山寨,已到了离这里不过三四十里路了。万清和听了这消息,虽并不慌张着急,然不能不从事于筹布防置。练剑的闲情是没有了,只得仍将朱、胡二人解下来,交给王氏看管。王氏不待说是喜出望外。再说万清和知道周胜魁不过一勇之夫,没有多大能耐。所虑的,就是周营有许多大炮,朝山寨攻打起来,不容易抵敌,遂思量一个抢炮的方法。挑选了二百名壮健兄弟,各人只带长矛短棍,埋伏在离山寨十来里险要的山峡两边。等官军经过的时候,猛然杀出,专一抢夺大炮。果然周胜魁不曾防备,被抢去了几尊大炮,并杀死了数十名官军。官军的锐气大挫,那里是万清和这般强徒的对手,差不多被打得全军覆没。这们一来,这山寨强盗的声势就更闹大了。不到几日,竟又调来五千多官军,只把这座山寨围了,并不进攻。山中并没有出产,官军打算围到山中的食粮一尽,便不能支持。山中的强徒见官军密密包围,也不免有些着虑,一个个都盼望万清和用道术解围。
173万清和却先将满山的兄弟聚在一处,说道:"官军来攻打我们,并不算一回事。像这般不中用的官军,那怕他再加上几倍,也不在我心上。要打发他们回去,我立刻可打发他们回去。不过我刚才占了一课,不久便有招安的消息来。我初上山的时候,原没有受招安的心思,所以教你们下山寻找合用的童男女,若当时容易找着,则此刻我的法宝已经练成。法宝既经练成,不但这山寨能使官军不敢正眼相向,便是两广的绿林中兄弟们,我和李大哥早已商议了,都要邀集做一块儿,大干一番。无奈事不凑巧,合用的童男女迁延到几月之后才找着,却又为阴人阻隔。直到前几日方待从事祭练,而周胜魁忽来相扰,于是复延搁下来。我再四思量,我们这番若不受招安,必是接连不断的有官军前来麻烦,我的法宝终没有祭练成功的时候。不如暂时由李大哥出面,受了招安。我好趁这当儿,另择僻静所在,将法宝练成,那时再图大举。不知诸位兄弟的意思如何?"众强徒和李有顺忽然听得要受招安的话,都觉得出乎意料之外,一时都没话回答。万清和接着说道:"请诸位兄弟仔细思量:我和李大哥初次在村学里见面的时候,我说做强盗太劳苦,太风险。我当时虽不曾说出我的做法来,其实就在使我们的声势张大,好受招安。招安后,得了一官半职,则一切皆可不劳而获了。不过我的心愿,此次尚不易相偿,所以正好趁这当儿,把自己的脚跟站稳。"万清和虽是这们说,众强徒仍是莫名其妙。次日,果由官军里派人上山招安,许李有顺当管带。李有顺见周胜魁受招安后,做了官,心中早已羡慕。此时见万清和也主张招安,自然很容易就范。
第二十四回 迁兴宁再练童子剑(2)
于今且搁下众强徒受招安的事。却说万清和不待招安事了,即带了王氏和朱复、胡舜华到兴宁县境一座丛山里,自结一所茅屋住着。打算在这清静所在,好祭练阴阳童子剑。无奈朱、胡二人在王氏跟前,一日亲热一日,王氏简直看待得比自己儿女还要宝贝,死也不肯给万清和练剑。大凡练习邪魔妖术的人,对于家庭的感情,必是很稀薄的。万清和见王氏几次阻挠,料知有王氏在侧,阴阳童子剑决练不成功。只得索性将老婆不要。乘王氏不在意,带了朱复、胡舜华从兴宁到南岳衡山。他打算在丛山中结一所茅屋,好安心祭练。174万清和只闻得衡山的名,并不曾到过衡山。他这回带着朱、胡二人到衡山的时候,正是八月中旬。衡山居五岳之一,每年八月间,南岳庙的香火极盛。无论富贵贫贱,男女老幼,常有从数百里数千里以外步行到南岳进香的。更有许了朝拜香,从各人家中出来,就三步一拜,五步一跪,直跪拜到南岳山顶上。
万清和正在香期当中到南岳。南岳山中,处处是人山人海,不容易能找着一处僻静地方给他祭练飞剑。万清和见朝山的如此之多,正踌躇不得计较。忽见从人丛中走来一个高大和尚,身披一件破烂袈裟,袒出左边臂膀来,又粗又黑,筋肉突起。汗毛疏疏落落,也粗黑得和须发一般。托着一个钵盂,比五斗栲栳还大。浓眉巨眼,很透着几分凶恶相。万清和看了,心想照这和尚的形状看来,绝不是一个安分守戒律的东西。心里是这们想着,那和尚已走近了身边。万清和一手牵着朱复,一手牵着胡舜华,连忙向旁边让开。因见和尚已喝得烂醉,手中钵盂里还有半钵盂的酒,恐怕惹得他发酒癫。说也作怪,那和尚已挨身走过去了,走不到三五步,忽回过头来,两眼圆溜溜的望着朱复。万清和心虚,怕和尚看出破绽,难得啰唣,急拉着二人,背转身去。那和尚也急回过身来,朝朱复叫了一声朱公子。那声音就和天空响了一个霹雳相似。朱复听得,望着和尚发怔,仿佛是认识的。和尚大笑着走过来,伸起巨灵般的右掌,在万清和肩上一拍道:"伙计,伙计,你也来了吗?害我找得好苦。这里人多,不是说话的所在。快跟我走罢,我和你有得账算呢。"万清和不由得老大着了一惊。但是仗着自己的道法,又不知道和尚是何等人,却不甚惧怯。放下脸对和尚呸了一口道:"谁和你这贼秃是伙计?是识时务的,快滚开些。"说时,紧紧的把朱、胡二人的手握了。和尚也正色说道:"你这东西才是不识时务呢。你不打听明白,这朱公子是我的甚么人?他是我的徒弟,你知道么?"万清和一看,左右前后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堆,不好施展手段,即点头对和尚道:"看你这贼秃,要到甚么地方和我算甚么账,你就走罢,怕你的也不是人了。"和尚连连道好,分开众人,侧着身体往前走。万清和拉着二人跟在后面。
走到一处山林里,万清和估量,这和尚必也有些本领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遂乘和尚不觉,腾出左手来,朝和尚脊梁当中哗喇喇一个掌心雷打去,以为打死了便没事。
谁知雷才出掌,和尚已不见了。那雷不偏不倚的,劈在一株松树上,将松树劈得枝干纷披,倒折下来,几乎压在自己头上,吓得倒退了几步。和尚已在万清和背后一把抓住万清和的顶心发,哈哈大笑道:"你真是在龙王爷面前卖水,这一点点儿毛法,也拿出来卖弄。你还有本领么?尽量使出来罢。"万清和不提防被和尚抓住了顶心发,想借隐身法逃走,也来不及了。只得发哀声求饶道:"我肉眼不识圣贤,求师傅饶恕了我这遭。"和尚道:"你求我饶恕你,却为甚么还拉住我的徒弟不放呢?"万清和没法,只好把两手松了。和尚将万清和提离了地,说道:"你也是个学道之士,本与我无仇无怨。不过你这东西的心地太坏,不知断送了多少无辜的童男女,我受了末底祖师的拜托,特地来这里等候你。一则救我自己的徒弟,二则替人世除一大毒。幸亏末底祖师见机得早,不待你的道术成功,就驱你下山。像你这种无良心的东西,假使你能尽得了末底祖师的道术,凡事有预知的本领,还了得吗?仅传了你一点点毛法,你就拿着无恶不作起来,竟敢剪纸为马,撤豆成兵,假装官军,将强盗逼得拥你为首。你仗着妖术做强盗尚嫌不足,还要祭练阴阳童子剑。一个略有天良的老婆,你都视同仇敌。你这种东西留在世间有何用处?"万清和只急得浑身发抖,苦苦的哀求道:"师傅杀死小子,直如踏死一个蚂蚁。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,圣贤许人以改过。小子从此一步也不敢妄行,只求师傅饶了小子的性命。"和尚偏着头想了一想道:"也罢,我本也犯不着为你这东西,破我多年不开的杀戒。至于你改过不改过,妄行不妄行,那怕你躲在天涯海角,也瞒不过末底祖师的耳目。那时恐怕你的阴阳童子剑不曾练成,你的头已被师傅的飞剑斩了呢。去罢!"随将手一松,万清和跌倒在数步以外,爬了起来,向和尚叩头问道:"师傅的法讳,能否告知小子?小子向后也好感念。"和尚道:"智远禅师就是我。"万清和心里记得,在茅山学道的时候,曾听得同学的说:末底祖师和智远禅师最好。智远禅师的道行极高,能乘龙出入沧海,本是豢龙使者降生。只因自己在茅山不久被逐,所以不曾见过智远禅师的面。此时一听说便是智远,那里还敢支吾,即时回兴宁去了。
第二十四回 迁兴宁再练童子剑(3)
万清和这番到南岳来,竟像是知道智远禅师在南岳,特地亲送朱、胡二人来交割176的一般。其实是智远禅师当在潮州救活朱复性命的时候,就已知道朱家有灭门之祸,一家人都得流离颠沛。朱继训更是死在临头,无法挽回劫运。所以朱夫人不肯将朱复给他带走,他也不甚勉强。光阴易逝。又过了几月。智远并不曾离开广东,仍在千寿寺中住着。不过他住在千寿寺,并不是和寻常僧人挂单一样,正式谒见住持,呈验度牒,拨住僧寮。他日间到处游行,入夜才到千寿寺来,就在廊檐下,踡做一团睡了。也不念经,也不打坐。所以朱家派人打听,回说并没有这般的和尚。他白天来往的地方,就在五华山中水月庵。水月庵的住持,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尼姑,法讳了因。少时和智远,原是同门姐弟,道行且在智远之上。只为练丹走火,烧瞎了一只左眼,遂发愤在五华深山之中,终年人迹不到的所在,亲手诛茅辟草,复募化十方,建筑这座水月庵,一心一意的在庵中修练。智远因朱复的磨劫未除,不能离开广东。欢喜水月庵不近尘俗,好供自己修持,复得与了因同证道果,所以每日到水月庵来。
这日智远忽来向了因稽首道:"今有一件功德,非得师兄亲去,不能完成。"因将自己要度脱朱复为徒的情形,述了一遍道:"于今朱继训的案子已快破了。这案一破,朱家便有灭门之祸,但是他夫人小姐,都不应在这劫数之内。而我虽有力,也不便救援。师兄若不伸手援引他们,则我必至前功尽弃。"了因踌躇了一会道:"恶紫和光明丫头也合当与我有缘,这事我愿任劳。不过你的徒弟,你应当去救,不合累我。"智远笑道:"我的徒弟早已不在朱家了。他的磨难更多,此时救他尚早。"了因于是动身到潮州来,沿途仍装作募化的尼姑。这日黄昏时候,了因走一座很陡峭的山壁下经过。偶听得山上有脚步声,跑的很急。随立住脚,抬头向山上一看。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士,背负长剑,左胁下悬革囊,短衣草履,英气盎然,不要命的向山下逃跑。背后相离二三十丈远近,有个身体魁伟,形状凶恶的汉子,紧紧的追赶。不觉吃惊,暗道:"这事既落到我眼里,我若袖手旁观,如何能对得住道友?"不知山上逃的,追的是谁?了因怎生对付?且待第二十五回再说。
第二十五回 小剑客采药受惊(1)
第二十五回 小剑客采药受惊 新进士踏青被骗话说了因看了山上一逃一追的情形,认得在前面逃的,是清虚观笑道人的徒弟魏时清。后面追的,不认识是甚么人。暗想:不问追的是谁,为的甚事,我既亲眼遇着笑道人的徒弟被人逼迫,论情理总不能不援救他一番。且看那追的追着了,怎生处置?正想着,魏时清已逃近岩边,将耸身下岩。一眼看见了了因,就和危舟见了岸的一般,不觉哎呀一声喊道:"了因师太,快救小侄的性命。"话才出口,了因已见那个追的伸右手朝魏时清背上一指,一道金光随着,比箭还急的射将来。
这里也恰用得着说时迟那时快的套话了。了因见那道金光出手,也急将右手一抬,胁下即时射出一道白光来,宛如拿空之龙,一掣就把金光绕住。金光短,白光长,金光看看抵敌不住了。那汉子索性把金光收回,正色向了因说道:"我看师傅不是没道德的人,为甚么这般助恶,也不问个情由?是他们倚仗人多势大,来欺负我,盗我的丹药。师傅是有道德的人,难道能说我不应该向他们讨回吗?"了因也早已将剑光收回,飞身上了石岩,向魏时清说道:"贤侄因何在此,与这人动手?同来的还有谁呢?"魏时清道:"师太不要听这厮的话,何尝是小侄等夺他的丹药。"魏时清才说了这两句话,忽从山岩侧边,跑出三个和魏时清一般儿装束的人来。了因一看,也都认识是清虚观笑道人的徒弟。在前面身长瘦削的,姓萧,名挺
玉;走中间的是展大雄;走背后的是贯晓钟。三人自然认识了因,走过来向了因请了安,齐声说道:"求师太与小侄们做主。"了因合掌念声阿弥陀佛道:"你们都是令师尊打发来的吗?"贯晓钟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:"不是师尊差使,小侄等怎敢无端跑到这里来?只因师尊于前月交下一纸丹方,命小侄等五人限三个月往三山五岳采齐。这山上有一块绝大的过山龙,苗牵十多里。小侄等寻觅了四昼夜,方将根株寻着。五人同时动手,又掏掘了一昼夜,好容易才掘了出来。谁知刚掘出来,这厮就跑来强夺。硬说这过山龙是他祖师从海外得来的异种,在这山上培植了三个甲子,才长了这们大。这厮并说他在这山上已看守了好几年。像这样骗小孩的话,谁肯信他呢?他便倚强动起手来。小侄等四人一面抵敌,一面教师兄张炳武先拿了过山龙下山,免得落到这厮手里。"了因点点头,合掌向那汉子说道:"你刚才说他们盗你的丹药,是不是就是这过山龙呢?"那汉子道:"是的。过山龙是我祖师刘全盛手栽的,到于今已是三个甲子了。我专为看守这过山龙,才住在这山岩里,已有好几年了。如何能给他们盗去?"了因道:"你是刘全盛的徒孙吗?杨赞化,你称呼甚么?"那汉子见了因问这话,面上露出喜色来,忙答道:"是我师伯,我师傅是四海龙王杨赞廷。师太想必是认识的。"了因也点头笑道:"怎么不认识。你姓甚么?叫甚么名字?"汉子道:"我姓庞,名福基。师太既和我师傅认识,就得求师太看我师傅的面子,替我做主,勒令他们把过山龙交出来。"了因笑向贯晓钟道:"我看一株过山龙,也值不了甚么。他既这们说,贤侄就还了他罢。"贯晓钟不服道:"这座山不是刘家的,不是杨家的,也不是他庞家的。怎么好说山上的过山龙是谁栽种的呢?"了因笑着望了庞福基,庞福基急忙分辩道:"确实是祖师栽种的。不然,我也不在这山上看守了。"贯晓钟向庞福基道:"不错,你既在这山上看守,我们一行五个人,在山上寻觅了四昼夜,掏掘了一昼夜。这五昼夜,你往那里去了?怎么不见你出头拦阻?直待我们劳神费力的掘到了手,你才出来说是你的呢?好不要脸。"庞福基没得回答,只求了因做主。
了因笑道:"我是巴不得他们给你。不过他们的话,说得近情些。我于今若帮着你,
179问他讨回,他们心里也不服。我也对不起他们的师傅。即算这株过山龙是你祖师栽种的,你看守不力,也不能怪人。何况就据你说,这株过山龙经历了三个甲子,而你在这山里看守,不过几年。若他们在几年前来掘,你却向谁去追讨咧?我劝你马虎一点儿罢,不值得为这些小事,伤了同道的和气。"庞福基横眉怒目的望着贯晓钟四人,欲待不服,又斗不过了因,只得忿忿的向贯晓钟恨了一声道:"我已认得你们这五只仗人势的贱狗了。你们能一辈子不落到我手里,就算是你们的造化。"说罢,掉头不顾的去了。就因这一番纠葛,已于无意中,为将来争赵家坪时增加好几个劲敌。这是后话,后文自有交代。
于今且说了因见庞福基走后,向贯晓钟等叹息道:"我何尝不知道他是诈骗,只是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刘全盛是崆峒派的老前辈,徒子徒孙不少,并很有几个了得的人物。崆峒和我们昆仑派,自雍正初年以来,直到现在,总是如冰炭之不相容的,我因不愿意为这点儿小事,加添两派的嫌隙,所以才劝你们把过山龙还他。其实明知不是他的。那里说得上还咧。不过你们费了几昼夜的心力,平白的教你们让给人家,本也不近情理。这虽是一点儿小事,其中也有定数。"说话时,天色已经晚了。贯晓钟等谢了了因救命之恩,正待告别,了因忽然吃惊道:"不好了!你们快看,那西南方两道剑光,一起一落的斗着。想必是庞福基那厮趁张炳武独自下山,追踪抢夺过山龙去了。"贯晓钟等随了因手指的方向一看,约莫在十里远近,果有一道金光,一道白光,在那里奋斗。贯晓钟着急道:"师太,这怎么好?张师兄不是那厮的对手。我们就赶去帮助,也来不及了。"了因笑道:"你们尽管赶去,有我在此不妨事。快去罢!回清虚观时,代我向你们师尊问好。"贯晓钟等那敢怠慢,答应着,向剑光起处飞奔去了。赶了十来里路,只听得张炳武在树林里喊道:"来的可是诸位兄弟么?"四人连忙答应。蹿进树林看时,张炳武正怀抱过山龙坐着,对四人说道:"侥幸侥幸,险些儿没性命和你们见面了。那厮大约是斗你们四人不过,就追来和我为难。我一个人却不是他的对手,看看敌他不住了,亏得从斜刺里飞来一道剑光,把那厮吓退了。我心里又是欢喜,又是疑惑。欢喜是那道剑光救了我的性命,疑惑是猜不出那剑光从那里来的?我们同辈中,没有这们高的180本领。"贯晓钟道:"那厮那里是斗不过我们四人。我们自你走后,同心合力的和那厮斗了半个时辰。我们敌不住,恐怕白送了性命。喜得红姑曾给我一道丁甲符,急难的时候可以借遁。但是我只两只手,不能挈带三个人。不凑巧魏贤弟离我远些,不得不把他留下。我们三人借遁先走,却又不忍远离。命不该绝的,终当有救。魏贤弟奔到岩边,恰好了因师太走岩下经过,遂救了魏贤弟性命。方才救师兄的,也是了因师太。"张炳武听得,慌忙立起来,将过山龙交给贯晓钟拿了,恭恭敬敬的朝着东北方叩了四个头,算是拜谢了因救命之恩。五人自往他山采药不提。
第二十五回 小剑客采药受惊(2)
且说了因为这事耽过了些时间,所以次日到朱继训家略迟了点儿,几乎到在潮州府差役之后。这日了因直入朱家内室,朱继训在背后追呼,了因只当没有听见。才一跨进房门,回头看时,众衙役已拥进大门了。恰好光明丫头听得外面人声出来探看,了因就自做主张,翻身将中门关上。看门后有一条木杠,顺手拖过来,牢牢的把门缝顶住。再看旁边放着一扇很大的石磨,大约也是平日拿来靠门的。了因心想:"这门也还结实,有杠顶了已够,他们若是粗重东西撞碰,便把这石磨靠着,也无济于事。我何不将这石磨移上去,搁在门框上?像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衙差,就压死他几个,也不委屈。"旋想旋提起石磨,一耸身就搁在门框上面了。光明不知道为甚么,吓得跑进去,向朱夫人指手画脚的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朱夫人也听得外面喧扰之声,正要起身到中门口看看,了因已走了进来,朝着朱夫人合掌道:"尊府大祸已到眉端,贫僧是特来救夫人全家的。奈朱施主不听贫僧言语,以致此刻被潮州衙役拘锁在前厅。即时就要进来,捉拿夫人和小姐了。"话才说到这里,中门已被敲打得一片声响。了因接着说道:"夫人不要慌急,贫僧已将中门关好了,一时打不进来。只看夫人有甚么要紧的东西,早些拣点出来。有贫僧在此,包管没事,尽可从容打后门出去。"任凭朱夫人平日如何能干,到了这种时候,又听说自己丈夫被衙役拘锁了,接连又听得敲的中门震天价响,那里还有主意,连话都不知道应怎生说了,只管痛泪交流,望着了因泣道:"师傅是那里来的?可知道外子为甚么事,潮州府要派人来拘他?"了因道:"犯的不是灭门之祸,也用不着贫僧来救了。请快点儿收拾走罢。"朱夫人忽侧耳听外面道:"哎呀!老爷在外面叫光明呢。"了因连连扬
手道:"不管叫谁,门是不能开的。一开门,就全家俱灭了。"恶紫这时吓得拉着朱夫人的衣,只是发抖,光明也抖做一团。
了因见了这大小三口儿的情形,就只索自己动手,将箱笼都拖下来,扭断了上面的锁,把衣服都倾出来。了因的意思,并不是寻觅细软贵重物品,为的是恐怕朱继训有甚么造反的凭据和名册,落到衙役手里,必至拖累多人。但是倾翻了几口衣箱,尽是衣服以及金银首饰,并没别的物事。了因正在翻箱倒箧的时候,众衙役已抬着石块,在外面撞中门。了因料想中门虽结实,也经不得几撞,等他们进来再走,便不能不开杀戒了。后门大约是有人把守的,且趁此时,借遁光离开了这是非场,再作去处。了因才一手握住朱夫人的手,一手将光明、恶紫两只小手,合做一块儿握了。喝道:"闭了眼!"瞬息已遁出了潮州城。路上自无可留连,直将三人领到水月庵住着。朱继训殉难后,了因将尸首也是运到了水月庵。
朱夫人为儿子已急成了病,这番家中更遭此惨变,又把丈夫死了,真如火上添油,那须几日工夫,朱夫人也就在水月庵身殉朱继训了。临死时候,握着了因的手泣道:"师傅是活菩萨,只恨我没福,虽有活菩萨,也挽不回我的薄命。不过寒舍既遭此磨劫,我就留了这条命在世间,也实在太没有趣味。我如今丈夫遭难,儿子不知存亡下落,我死了岂不干净?所不能瞑目的,就只觉得丢下这个又小又弱的女儿,无依无靠。承师傅的恩意,说与小女有缘,愿收作徒弟。师傅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,我岂有不愿意之理?只因我以为年轻人出家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所以不曾令小女拜师。并且小女当周岁的时候,他父亲抱在外面,遇着一个游方和尚见了,曾摸着小女的头顶说道:'可惜是个女儿,若是男子,将来长大,真贵不可言。便是女子,也很不凡。好生培养,不可糟踏了。'因先夫不信僧道,不愿跟那和尚攀谈,即抱了进来。那和尚的话虽不见得有凭准,但我总存心想为小女择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婿,如今是已成为虚愿了。唯有将小女交给师傅,一切终身大事,都听凭师傅做主。光明丫头虽不是我家的骨血,然自从他到我家,我不曾将他做丫头看,他的命运也和小女此刻一般的苦,就和小女一同交给师傅,由师傅做主就是了。"朱夫人付托了这番话,才瞑目而逝。葬事自是了因办理。从此,恶紫、光明就在182水月庵做了因的徒弟,原不曾落发。智远和尚在衡山救了朱复和胡舜华,也是带到这水月庵来,将胡舜华交给了因,智远自带着朱复到别处教练本领去了。
朱复和朱恶紫在患难中散而忽聚,聚而复散,自有一番悲喜情状。只因无关紧要,用不着破工夫去写他。光阴迅速,转眼过了十年。但是在下写到这里,却要另从一方面写来了。看官们不要性急。
且说广西桂林有一个姓唐的文士,名叫采九,家中有十多万的产业,唐采九少年科第,二十六岁就成了进士。人品也生得飘逸出群。广西、广东大户人家有女儿不曾字人的,都争着到唐家说合。唐采九的父母因儿子的年龄已大,又已成了名,不便干涉儿子的婚姻。唐采九存心非得才貌俱绝世,又曾亲眼看见的,宁肯一辈子不娶妻。因此因循到二十六岁,尚没成亲。
这时正是清明佳节,唐采九独自闲步到郊外踏青。芳春永昼,花草撩人,微风舞蝶,弱柳穿莺,唐采九是抱着满腔情思无处使用的人,对着这惹人春色,心中总不免发些遐想。信步行来,不觉已走到离桂林城十里以外,两腿渐渐有些力乏了。正待回头向归途上走,只因脆弱文人一气走了十来里路,不能不拣个地方坐着休息休息。遂在路旁一块青石上坐下来。
第二十五回 小剑客采药受惊(3)
刚坐了没一会,忽有一个五十来岁下人装束的人匆匆走来,向唐采九突然问道:"先生可是姓唐么?"唐采九点头问道:"你是那里来的?问姓唐的干甚么?"那人听得,喜孜孜的请了个安,立起来垂手说道:"幸亏小的走得快,不曾错过。敝东人就在前面,特地打发小的来。迎接先生去面谈两句要紧的话。"唐采九觉得很诧异,暗想:我并不认识这人,他东人是谁,我更不知道,莫不是他认错了人么?随向那人说道:"姓唐的人很多。贵东人要你迎接的,必不是我这姓唐的。我今日出来闲游,并不曾和人约会。连我自己,都不知会走到这里来。贵东人从何知道,打发你来此迎接?"那人摇头道:"不错,不错,一点儿不错。敝东人在前面恭候。先生一见面,自然知道不错了。"唐采九转念:今日是清明节,同学同年到郊外闲游的多。或者他们故意布这疑阵,和我开玩笑,也未可知。不妨姑且跟着那人前去,看看究竟是谁?岂知走了半里多路,依然没到。因即立住脚问道:"你说就在前面,怎么走了这许久还没到呢?我的腿早已走得酸痛了。你说出来罢,你东家是谁?他要会我,何不到我家去?"那人也停了脚道:"原来先生的腿走不动了,小的倒会医治。"说着,弯腰在唐采九的腿上摸了几摸,在他自己腿上也摸了几摸,提起脚就走。作怪!那人一提脚向前走,唐采九也身不由己的提起脚跟着走。那人走得急,唐采九也不能缓,正如水浒传上所写李逵被戴宗捉弄的一般。唐采九心里明明白白,只是不能自由自主的停着不走。这一来就不由得慌急起来了。不知唐采九跟着那人,跑到甚么地方?且待第二十六回再说。
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(1)
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 桃僵李代朱光明适人话说唐采九身不由己的跟着那人飞跑,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着急,不住的向前面那人喊道:"请你停一停,你教我怎么,我便怎么。"那人不但不答白,连头也不回的越走越急。唐采九气得在后面乱骂,这人也只作没听见。唐采九明知此去凶多吉少,翻悔不该闲游到这们远。但是他心里尽管这们悔恨,两脚仍是不停留的向前奔波。一会儿奔进一座大山,那山树木青葱,岩石陡峭。那人穿入树林,蹿岩跃石,如履平地。唐采九看了,吓得心胆俱碎,唯恐失脚从岩石上跌下来,必至粉身碎骨。一边跟着跑,一边心中打算,看准前面一株大点儿的树,即张开两手,准备那树挨身擦过的时候,拼命一把将树身抱住。无奈心里虽这们打算,刚一转眼,那树已飞也似的过去了。有几次不曾抱着,也就知道是抱不住的了。
上到半山之中,就见有许多参天古木,拥抱着一所石砌的庙。远望那庙的气派,倒是不小。石墙上藤萝漫衍,看不出屋檐墙角。估量那庙的年代,必已久远。唐采九到了此时,也无心玩景。那人离庙不远,才放松了脚步。唐采九也不由己的跟着松了。那人仍用很敬谨的词色,回身对唐采九说道:"敝东人就在这庙里恭候先生,请先生随小的来。"那人说毕,仍用手在唐采九脚上抚摸两下,登时觉得两腿和寻常一般了。唐采九自料不得脱身,只得硬着头皮跟那人进庙。看庙中殿宇,甚是荒凉,好像是无
人住的。
那人引唐采九穿过几重房屋,到一所小小的房间里。那房间却打扫得清洁,虽没甚富丽的陈设,然床上的被帐,全是绫锦。非富贵人家眷属,断不能有这种铺盖。那人进房,让唐采九坐下,说道:"先生辛苦了。请将息一番,小的再去禀报敝东。"唐采九道:"我无须乎将息,看贵东有何事见教,快请他出来罢。此刻天色已将向晚,我还得趁早回城里去。"那人诺诺连声的应是,退出房去了。不一会,仍是一个人转来说道:"实在对不起先生,敝东人适才因事下山去了,大约不久便要回来的,只好请先生宽坐一会儿。若先生身体乏了,不妨在这床上躺躺。"唐采九不觉生气说道:"贵东人究竟是谁?我与他素昧生平,是这们把我弄到山上来,究竟为的甚么?并且既把我弄到这里来,他就应该在这里等。为什么刚巧在这时候又下山去了呢?我哪有工夫久在这里等他?他知道我,必知道我的家,有甚么话和我说,请他随时到我家来罢。"说着起身要走。那人笑着拦住道:"先生可快将要回家的念头打断。小的奉敝东的命,将先生请到这里来。非再有敝东的命,绝不敢私放先生回去。"唐采九道:"岂有此理!谁犯了你家的法?要听凭你家看管。你知道我姓唐的是甚么人?敢对我无礼,你心目中还有王法吗?"那人由着唐采九发怒,只是笑嘻嘻的说道:"先生不要拿王法吓人,小的从来只知道遵奉敝东的话。敝东曾吩咐了,不许和先生多说话。小的在这里和先生多说,已是不应该了。"那人说完,几步退出房,随手将门带上,听得在外面反锁了。唐采九这时就更着急起来,追到房门口,伸手拉门,那里拉得开来呢?捶打着,叫喊着,只是没人理会。只得仍回身到床沿上坐着,思量如何始得脱身。看房中只一个小小的窗户,窗格异常牢实。不是无力文人可能推攀得动的。除门窗外,三方都是石墙,无论如何也不能凿坏而遁。
闷闷的坐了一刻,天色已黑暗了。唐采九觉得腹中有些饥饿,正打算叫喊那人来,问究竟将我关在这里有何用处?即听得房外脚步声响,随着从窗格里,透出灯光来。呀的一声门开了,那人双手托着一个方木盘,盘中有一盏油灯,几个大小的碗,约莫碗里是吃的东西。那人就窗前几上,将盘里的东西搬出来,果是很精洁的饭菜。那人恭恭敬敬的说道:"敝东不知因甚事在山下耽搁了,此刻还不曾回来。这种饭菜实186不成个敬意。只因荒山之中,取办不出可口的东西,先生请胡乱用点儿,充充饥罢。"说完,提起木盘要走。唐采九连忙拖住木盘,说道:"我有话问你,你东家姓甚么?叫甚么名字?把我关在这里,有甚么用处,你若不说出来,这来历不明的饮食,我饿死了,也不能吃。"那人道:"敝东不曾教小的对先生说,小的死也不能说出来。敝东回来和先生见了面,先生自然知道了。"唐采九还待问话,那人已夺回木盘,两步退出房,拍的一声响,把门关了。唐采九气忿不过,欲待不吃这饭菜,肚中实在饿的挨不住。料想饭菜中,毒药是没有的。没奈何只得吃了,倒觉得十分适口。夜间不再见那人进来,疲乏到不堪的时候,也只得在床上睡了。
第二日早,那人送洗漱的水进来。唐采九问话,仍不肯答。这日送进来三顿饭菜,都很精美。菜中有许多野兽的肉,唐采九平生不曾吃过的。唐采九吃得心里非常纳闷。一连是这样监禁了四昼夜,吃了便睡,睡醒又吃。送饭菜的那人,起初两日虽不大肯说话,然总是满面带笑,露出很高兴的样子。第三四日的脸色,就变得一点儿笑容没有了,仿佛心中有甚么不了的事。不过对唐采九敬谨的态度,仍一些儿没有改变。唐采九住了几日,不见有甚么危险,畏惧的心思渐渐的淡了。明知问那人的话是问不出来的,也就懒得再问。
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(2)
第五日,唐采九起来了大半日,不见那人送洗漱水来。肚中饿了,饭菜也没送来。高声向窗外呼唤了一会,没人答应。唐采九到这时就不由得更加着急起来,祸福即能置之度外,眼前的肚中饥饿是不能挨忍的。侧着耳朵向窗外,看听得着甚么声息没有。听了半晌,总是静悄悄的,万籁俱寂,绝不像是有人迹的地方。直听到天色黄昏了,才陡然听得有一阵很细碎的脚步,朝这房里越来越近。门开处,跨进房的,果是一个妙龄绝色女子。也是用双手捧着一个朱漆盘,进房将盘安置在几上,即头也不抬的退出去了。唐采九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绝色女子,又在患难之中,出其不意,正应了西厢记上的"眼花缭乱口难言,魂灵儿飞去半天"的那两句话。呆呆的望着那女子退出房,把门关上了,才翻悔自己怎么也不问他一问。这夜,唐采九的心里只是胡思乱想。思量像这般的荒山破庙中,怎么竟有绝世佳人在这里?并且看这女子的年龄,至多不过二十岁,装束又好像是婢女。既有婢女,
自然就有眷属在这里。这里分明是一所古庙,岂有富贵人家眷属寄居在这种荒山古庙中的道理?难道我所遇的,是山魈狐鬼那种害人的东西吗?越想越觉可疑,越疑心越害怕。
次日早,又是那女子送洗漱水来,进门并对唐采九微微的笑了一笑,唐采九疑惧一夜的结果,原抱定正心诚意的宗旨,不管那女子,是狐是鬼,总以不睬理为妙。及至那女子送洗漱水进来,不能闭着眼睛不看。见了那种倾城倾国的笑容,便不能禁住这颗心使他不动。这颗心一动,就自己转念道:"从来听说狐鬼迷人,多在黑夜。没有光天化日之下,狐鬼敢公然露形的。这女子体态幽娴,没一些儿邪妖之气,若真有这们好的狐鬼,我就被他迷害了,也心甘情愿。"唐采九因有此一转念,多年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春情,至此已如六马奔腾,那里羁勒得住。见这女子放下洗漱水便待退出,遂连忙起身,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。那女子惊得将衣袖一拂,正色说道:"自重些!这是甚么所在?敢无礼。"唐采九不提防受此斥责,那衣袖拂在手腕上,又痛得如被刀割,只吓得目瞪口呆,连动也不敢动。望着那女子退出房,把门关了,才看自己的手腕,竟红肿了一大块,痛彻心脾,洗脸都觉不方便。也想不出何以被衣袖拂一下。就有这们肿痛的理由。只得坐在床上,用左手捧着呻吟。又一会,那女子送饭菜进来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儿,放在桌上道:"先生可将这包里的药粉,用水调了,敷在痛的地方,以后须自重些,胡乱把性命丢了,不值得呢。"唐采九听了这几句话,心里忽然一动,随将双膝往地下一跪,两眼流泪,说道:"我唐采九无端被拘禁在这里,已有好几日了。终日是这们不生不死的,实在难堪。而家父母在家悬望,尚不知我的下落。千万求姑娘垂怜,放我一条生路。我唐采九倘得一日好处,绝不敢忘记姑娘大德。"那女子慌忙避过身去,答道:"先生请起,且等我家公子回来,自然送先生回去。求我有何用处?"女子刚说到这里,仿佛听得里面有人呼唤的声音。女子立时现出着惊的颜色,急匆匆的退去,反关着门去了。唐采九心里更觉纳闷,暗想:这毕竟是怎么一回事呢?这女子说等他公子回来,自然送我回去。无缘无故的,把我骗来,关这几日做甚么呢?不是令人索解不得的事18吗?方才在里面呼唤的声音,也是年轻的女子,世间断没有如此庄严的山魈狐鬼。要说他是人罢?却又有几件可疑的地方:第一,我这日出城踏青,是信步走出来的,莫说家里人不知道我会游到十里以外,便是我自己,也原没打算跑这们远的。坐在路旁歇憩,更是偶然。何以他们就会知道,特地打发人来骗我呢?第二,那人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,只在我腿上抚摸两下,他自己也抚摸两下,行走起来,便如乘云驾雾,两腿不由自主。及到了庙门口,他又用手在我腿上抚摸两下,我两腿才回复了知觉。第三,刚才这女子只用衣袖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拂,我手腕就肿痛起来。并且他还说:胡乱把性命丢了,不值得。这几种可疑的地方,实在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。唐采九是这们七颠八倒的思想,始终想不出一点儿道理来。手腕痛得厉害,就把那纸包药粉用水调和敷了。见效神速,不到一顿饭工夫,已红退肿消,如不曾受伤一样。心里很盼望那女子再来。
唐采九受了这大创,又听了丢性命的话,对于那女子并不敢存非分之想。不过因平生不曾见过这们绝色的女子,觉得多见一次,多饱一次眼福。在这身被监禁,寂寞无聊的时候,能得这们一个女子时来周旋,心里自安慰得多。但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多,那女子自从被呼唤而去之后,整整的一日不见他倩影再来,饭菜也没人送给唐采九吃了。唐采九知道叫唤也无用处,只好背着肚皮忍饿。入夜复没人送灯来,饿乏了的人挣扎不起,唯有埋头睡觉。
正在睡得迷糊的时候,忽觉有人推醒自己。睁眼一看,房中灯光明亮,骗自己上山的那男子立在床跟前说道:"唐先生快起来,送先生回去。"唐采九听得这话,翻身坐起来问道:"贵上人回来了吗?"那人道:"先生不用问,就请动身罢。小的送先生一程。"唐采九这时虽则欢喜,然心里总有些惦记那女子,却苦于说不出口。遂跟着那人,走到一间大厅上。只见灯烛辉煌,如白昼一般。厅下两匹极雄壮的白马,马上驮了两个包裹。一个少年和尚,英气勃勃的立在厅中,对唐采九合掌,发声如洪钟的说道:"委屈了先生,贫僧在此谢罪。使女光明与先生有缘,特教他侍奉先生回府,想先生不至怪贫僧唐突。荒山之中,无从备办妆奁,这马上两个包裹,就是贫僧一点儿薄意。素仰先生旷达,料不以使女微贱见轻。"
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(3)
和尚说到这里,厅内忽听得女子哭泣之声。和尚即向里面喝道:"此时哭,何如当时不笑。快出来,侍奉唐先生去罢。"这喝声一出,里面的哭声即时停止了。接着就见那女子低头走出来,仍一面用汗巾拭泪,走到和尚跟前,跪下去叩头泣道:"粉身碎骨,不能报答公子。"和尚不许他往下说,连连的跺脚止住道:"好生侍奉先生,就算是报答我了。快去!"那女子立起身来。唐采九一时觉得事出意外,竟不知应如何说法才好。和尚催着上马,那男子也走过来搀扶。唐采九是个完全的文人,没有骑过马。亏得那男子搀扶,才得上去。那男子挽住辔头,引着马行走。唐采九回头看那和尚,已不在厅上了。女子倒像全不费力的,一耸身便上了马背。唐采九心里糊糊涂涂的,坐在马背上,听凭那男子牵着马走。黑夜之中,也不辨东西南北。但觉马背一颠一簸的,好几次险些儿栽下马来。约莫颠簸了半个时辰,才渐渐的平稳了。唐采九忽然觉悟了,料知马背颠簸的时候,必是从山上下来,山势原极陡峭,因此颠簸得厉害。此时上了道路,所以平稳了。
唐采九在马上,也没和那男子说话。直走到天光明亮了,唐采九觉得马前并没有那男子的影儿。仔细一看,果然前后都没有,也不知在何时不别而去了,喜得那女子尚骑着马跟在马后。借着曙色看周围地势,认识这地方离桂林城,还有三十多里。而这一夜鞍马劳顿,唐采九到这时已坐不稳雕鞍了。恰好见路旁有家火铺,唐采九便勒马回头向光明道:"我已不胜鞍马之苦了。可否请姑娘下马,在此歇息歇息再走呢?此处离城还有三十多里。说起来惭愧,我竟赶不上姑娘。"光明也不答话,翻身跳下马来,将手中缰绳往判官头上一挂,那马自然站住不动了。随即走近唐采九马前,拢住辔头,说道:"请先生下马歇息。"唐采九下马,问道:"那人何时回山去了,怎的也没向我说一声?我也好托他致谢。"光明笑道:"那人并不曾同来,只送出庙门就转去了。"唐采九满腹的疑云,甚想趁这时未到家以前,向光明问个明白,回家方好禀明父母。而昨日一昼夜又不曾饮食,正要在这火铺里买点儿东西充饥。
这时火铺已经开了大门,唐采九遂和光明同进里面。有店伙上前招呼。唐采九道:190"我们是赶路的人,只吃些儿点心便要上路。但要拣一处僻静点儿清洁点儿的座头。"店伙答应着,引二人到里面一间很清洁的上房。
唐采九吩咐了店伙安排饭菜,即对光明说道:"我这几日仿佛如在云端雾里。要说是做梦罢,情景却十分逼真。要说是真的罢,而几日来所经历的事,又没一桩不是令我索解不得的。此刻已将近到家了,便是做梦也快要醒了。昨夜既承贵公子的情,以姑娘下配于我。我有父母在堂,虽说仁慈宽厚,不至为我婚姻梗阻,然为人子的,礼宜先请命父母。像这几日的情形,我自己尚疑窦丛生,我父母听了,心然更加恐惧,安能放心许我们成婚呢?所以我不能不在这里请姑娘说个明白。倘其中有不能禀明父母的事,也只得隐瞒不说才好。"光明听了,低头思索了一会,才说道:"事情颠末,连我自己也不甚明白。我只知道我公子和小姐姓朱。公子单名一个复字,就是先生昨夜在厅中会见的那个和尚。小姐名恶紫,年纪比我小一岁半,今年十八岁了。我五岁时,被亲生父母卖到朱家,就陪伴小姐读书玩耍。十岁上,随小姐在五华水月庵出家,了因师傅传我和小姐的道术。胡舜华小姐和我家公子有姻缘之分的,也拜在了因师傅门下。我三人一同学道,直到去年腊月,我师傅圆寂了。智远师傅带着公子到水月庵来,说我们都得下山,将各人的俗缘了尽。我们就搬到这山里来。
"这山本是我家公子从智远师傅修道之所,庙址建自明朝,为洪真人庙。这回请先生上山,原是智远师傅在今年正月交给公子一个锦囊,嘱咐公子在清明日开看。那个下山请先生的男子,名叫来顺,十年前就在朱家当差。我和小姐到水月庵出家的时候,不知怎么不见了。直到今年二月间,公子忽然带了他上山。说来顺在长街行乞,背上插着来顺寻觅小主人朱复的标子,已行乞好几年了。公子听得某某地方有义侠来顺乞食寻主的话,有意到处打听,这日遇着了,即带回山来。
"清明日,公子打开智远师傅给的锦囊一看,即教来顺带了两道甲马符,来迎接先生。本来智远师傅的谕旨,说以小姐许配先生的。来顺下山不久,公子忽接了同道自云南寄来的信,要公子立刻动身去云南。为的是公子有个不共戴天的大仇人,公子几番去报仇,都不能得手。
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 桃僵李代朱光明适人191"这回机缘很巧,仇人到了云南,下手容易。公子不肯因婚姻小事,失了大仇。所以不待先生上山,只吩咐舜华小姐和我,等先生来了,好生款待,留在山上,他回山再行议亲。公子动身时,约了迟则三日,快则两日便回的。及至去了三日,不见回来。舜华小姐和我家小姐,都放心不下。因来顺带有智远师傅给的甲马符,就要他去探听消息。来顺走后,没人送饭菜给先生。舜华小姐只得叫我来送。没想到先生使出轻薄样子来,伸手拉我的衣袖,我当时回说:自重些!这是甚么所在?敢无礼!后来我又送药粉给先生敷手腕,先生跪在我跟前说话。谁知都被我家小姐知道了。"舜华小姐立时叫我进去,责我怎的这们没规矩?我说不敢有没规矩的行为。舜华小姐怒道:'面生男子伸手拉你的衣袖,你怎的回答这是甚么所在的话?照你这话说来,幸亏这所在有我和你小姐,才不敢无礼。若不是这所在,你不公然敢行无礼吗?你衣袖拂伤人手腕,如何不禀知你小姐和我,竟敢私给药粉?你还想狡赖,不是没规矩吗?'当下责骂得我没话回答,不由得又羞又忿,就睡在床上骂了一整日。昨夜公子带来顺回山,舜华小姐把这事和公子说了。公子与我家小姐商量,小姐矢志修炼终身,不肯嫁人。并说唐某既欢喜光明,即是与光明有缘。就在今夜,打发光明与唐某下山去,成就他二人的终身大事。公子素来是不敢违背我家小姐言语的,所以立时送先生上路。"光明正说到这里,陡听得外面一阵喧哗,许多人争着叫:"哎呀!不得了,打死人了啊。"唐采九文人胆小,吓得立起身,露出张皇失措的样子。光明连说:"不要紧。"不知外面喧哗的甚么事?甚么人打死了甚么人?且待第二十七回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