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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1

小说连载:《江湖奇侠传(全文)》-《投名状》原著小说

  哈哈,这本小说我读高中时新华书店打折出售库存书的时候买过,当时觉得写得还蛮不错的,不过被人借来借去已经不知所踪了。今天突然在网络上看到,觉得可以介绍给大家,所以就发出来了,大家不妨看看,看书时请以一颗平静的心进入那个时代的武侠世界!至于是否跟《投名状》有直接关系,大家看完就知道了,我也不太记得了,网络原文如此!不过现代众多电影改编于此倒是千真万确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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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江湖奇侠传》以近代史上确有其事的湖南平江、浏阳两县县民争夺赵家坪为经,以昆仑、崆峒可两派弟子分别助拳为纬,并融入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“张纹祥刺马”,牵引出两大武林门派的恩怨情仇。

  《江湖奇侠传》写于二十年代初,被视为近代武侠小说的先驱,有些人甚至认为它是中国第一部正宗的武侠小说。

  众多武侠经典影片以此为蓝本,改编成剧本。其中胡蝶主演的《火烧红莲寺》,曾红极一时,备受推崇。郑少秋主演的《江湖奇侠传之木兰秋菊》和《江湖奇侠传之龙凤恩仇录》等,都为观众追捧。二OO七年底热播的《投名状》,更成为武侠片经典之作。

作者平江不肖生其人

  上世纪二十年代,通俗文坛两大巨子“南向北赵”,打破了中国文坛鸳鸯蝴蝶派小说一统天下的局面,开创了武侠小说,成为侠坛魁首。其中“南向”,即本书的作者平江不肖生。平江不肖生(1889—1957),本名向恺然,湖南平江人。一九二二年,应世界书局之约,他开始专心从事武侠创作。武侠处女作《江湖奇侠传》一炮打响,以此奠定了他在现代武侠中的地位。平江不肖生的作品,受湖南民俗影响,将写实与神怪相结合,又善于编故事,因此很有看头。他奠定的现代武侠小说的基础,尤其是江湖与武林迷幻离奇的结合,开启了和旧侠客传奇大为不同的新面目。平江不肖生一生著有武侠小说十二部,分别是《江湖奇侠传》《近代侠义英雄传》《江湖大侠传》《江湖小侠传》《江湖异人传》《现代奇人传》《半夜飞头记》《猎人偶记》《江湖怪异传》《烟花女侠》《双雏记》《艳塔记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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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3

《江湖奇侠传》壹

  柳迟吃了一惊,忙低头不敢仰视。老道教道童将药箱接过去,微笑点头说道:"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,且去安歇了,明早再来见我。"说时,随向小道童道:"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。他此刻年纪比你轻,又系新拜在我门下,凡事你得提引着他。你要知道:我得收他做徒弟,是我的缘法;你得交他为师兄弟,也是你的缘法。他的夙根,深过你百倍,道心又诚,其成就不可限量,你须记取着我的言语。"小道童垂手静听。老道说毕,仍合上两眼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4

  我少时读太史公之游侠传,未尝不眉飞色舞,呼取大白相赏也。及长又读琴南翁所译之髯刺客传,又未尝不眉飞色舞,呼大白而相赏也。自后饥来驱我,行役四方,遂废读书之乐。即偶有所读,强半又为风怀渺之词,儿女绮丽之作,欲求能鼓荡我心,激励我志,如彼游侠传髯刺客传二书者,迄未可得也。兹者佣书海上,世界书局主人沈君忽以不肖生所著之相示,则巨干盘空,奇枝四茁,豪情侠态,跃跃纸上,固可与前之二书,鼎足而叁也。不禁色然而喜,跃然而兴,而前日读书之乐,不啻复一温之目前矣。所可慨者,则前此我方在血气末定之时,跳踉叫嚣,窃欲取书中人以自况,今则中年哀乐,壮气全消,不复有此豪情矣。斯可哀耳。至此书措词之妙,运笔之奇,结构之精严,布局之老当,固为不肖生之能事,凡爱读不肖生文字者,类能言之。且每章之末,复有施子济群为之加评,朗若列眉,固不待余之词费矣。是为序。

  民国十二年暮春苕狂书于海上之忆凤楼原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4

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(1)

  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 起宝塔深山遇侠

  从长沙小吴门出城,向东走去,一过了苦竹坳,便远远的望见一座高山,直耸云表。山巅上一棵白果树,十二个人牵手包围,还差二尺来宽,不能相接。粗枝密叶,树下可摆二十桌酒席。席上的人,不至有一个被太阳晒着。因为这树的位置,在山巅最高处,所以在五六十里以外的人,都能看见他和伞盖一般,遮蔽了那山顶。那山横跨长沙、湘阴两县,长只六十余里,高倒有三十余里。从湘阴那方面上山,虽远几里路,然山势稍缓,走的不大吃力。从长沙这方面上去,就是巉岩峻削,不是精力极壮的人,绝没有能上去的。长沙、湘阴两县的人,都呼那山为隐居山。故老相传,说那山在清初很有几个明朝遗老隐居在里面,遂称为隐居山。

  这隐居山底下,有一个姓柳名大成的,原是个读书人。只因读过了四十多岁,尚不曾捞得一个秀才,家里又有不少的祖遗产业,父母都亡故了,便懒得再去那矮屋里受罪。他夫人陈氏,容貌既端庄,性情又贤淑。因此伉俪极为相得,中年才得一子,就取名一个迟字。

  那柳迟生长到四岁,无日不在病中,好几次已是死过去了。柳大成延医配药,陈夫人拜佛求神,好容易才保留了这条小命。然性命虽保留了,直病得枯瘦如柴,五岁还不能单独行走。加以柳迟的相貌生得十二分丑怪,两眉浓厚如扫帚,眉心相接,望

  去竟像个一字。两眼深陷,睫毛上下相交。每早起床的时候,被眼中排泄出来的污垢胶着了,睁不开来。非经陈夫人亲手蘸水替他洗涤干净,无论到甚么时候,也不能开眼见人。两颧比常人特别的高,颧骨从两眼角,插上太阳穴。口大唇薄,张开和鳜鱼相似。脸色黄中透青。他又欢喜号哭,哭时张开那鳜鱼般的嘴,谁也见着害怕。柳大成夫妇,有时带着他去亲戚朋友家,人家全不相信这般一对漂亮的夫妇,会生出这们奇丑的儿子。只是柳大成夫妇因中年才生这个儿子,自后并不曾生育,夫妇两个疼爱柳迟的心,并不因他生得奇丑减少毫发。

  柳迟到了七岁,柳大成便拿了一本《论语》,亲教柳迟读书。柳大成夫妇的意思,多久就虑及儿子不能读书,不过打算略试一试。若真是不能读,便不枉费心血。谁知只教一遍,即能背诵出来。柳大成逐页的教,柳迟竟能逐页的背。并且教过一遍的,隔了十天半月问他,仍然背的一字不差。这才把柳大成夫妇,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。但是柳迟虽有过目成诵的天才,却是极不愿意读书。不愿意读书,本是小孩子的通病,只是普通不愿意读书的小孩,必是贪着玩耍。那怕玩耍的极无意识,集合无数小孩,三个成群,四个结党,闹得个乌烟瘴气。这类顽皮生活,总是寻常小孩免不了要经过的阶段。

  这柳迟很是作怪,他从来不曾和左邻右舍的小孩在一块儿闹过一次,也不学那些小孩玩耍的举动。他不读书的时候,不是坐在位上,抬起头呆呆的望着楼板;便是站在丹墀里,发了呆似的,望着半空中飞走的乌云、白云。有时数墙上的砖,有时数屋上的瓦。见人家厅堂上悬了屏条,屏条上写的是大字便罢,若是小字,他必得从头至尾,数个清楚,柳大成夫妇也禁止他不了。

  这们过了两年,他却练成了一种极奇特的本领:凡是多数在一块儿的物件,一落他的眼,即能说出一个数目来,不多不少。他的性质,虽不欢喜和小孩做一块,只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,他倒欢喜去亲近。那地方上年老的人,也都喜和他东扯西拉的说故事。

  是这们和许多老头儿混了一年,柳迟的性情又改变了。见了寻常混做一块的老头儿,他都不大答理了,却看上了一班叫化子。凡是来他家讨钱、讨饭的乞丐,他在里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 起宝塔深山遇侠面一听得这声音,便和甚么最亲爱的人到了一般,来不及的跑出来。给了钱,又给饭,又给衣服,还得问那叫化的姓名、住址。有时高兴,约齐了无数的叫化,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,聚做一块儿。他自己也装成一个叫化模样,或在桥洞底下,或在破庙里面,大家说也有,笑也有。若是天色晚了,便不归家,拣一个和自己说得来的叫化,在一条稿荐里面睡觉。柳大成夫妇虽痛爱儿子,但见儿子这般不长进,也实在有些气忿不过。将柳迟叫到跟前,训饬了好几次。无奈柳迟听了,只当耳边风。一转眼,又是右手拿棍,左手提篮,跟着老叫化走了。

  湖南的叫化,内部很有些组织,阶级分的极严。不是在内部混过的人,绝看不出这叫化的阶级来。他们显然的表示,就在背上驮着的讨米袋。最高的阶级,可有九个袋。以下低一级、减一个袋。柳迟和许多叫化混了三年,背上已有驮七个袋的资格了。一日,他讨了一袋米,走一个村庄经过。见晒稻子的场里,有十来只鸡,在青草里寻虫蚁吃。其中有一只老母鸡,大约有四五斤重。柳迟从袋中掏出一抓米来,把老母鸡引到跟前。顺手抢着鸡项脖,左手往鸡肚皮下一托,那只老母鸡,就到了柳迟的手。只翼膀略扑了两扑,连叫都没叫出一声。他们同伴偷鸡的手法,都是如此。最难偷的,是大雄鸡。雄鸡会跳跃,不肯伏在地下不动。老母鸡的性质,见人向他伸手,十九伏在地下。不过去攫的时候,总得叫一两声。所以下手就得抢着鸡项脖,使他叫不出声。左手托着鸡肚皮,鸡自然不会叫了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4

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(2)

  柳迟既得了那只老母鸡,即走到河边,拾了一片碎磁,把鸡杀死。并不挦毛,只破开肚皮,去了肠杂,放下些椒盐、五香、酱油、白醋之类的东西在鸡肚皮里面,拿线扎了起来。调和许多黄泥,将鸡连毛包糊了。再从身上抽出一条大布手巾来,把讨来的米,倒在手巾里,就河水淘洗干净,用绳将毛巾扎好,也用湿黄泥包糊。然后走到山中,寻了些枯枝干叶,拣土松的地方,掘一个尺来大、尺来深的洞。先把黄泥糊的母鸡放在洞里,将枯枝干叶纳满了一洞,取火点燃了,接连不断的添些。是这们烧过了一个时辰,黄泥已烧得透心红了,柳迟才把鸡取了出来。趁那洞里正烧得通红的时候,把黄泥包的米放下去,只略略加了些儿柴在上面,那生米便能煨成熟饭。柳迟才添好了柴火,心里忽然寻思道:"有这们好的下酒物,没有酒,岂不辜负了这鸡吗?好在身边还有几文钱,何不且去买点儿酒来,再剥鸡子呢?"主意已定,就拿了一只碗,到近处酒店里买了酒。

  回到山上,一看火洞的柴枝上面,竖了一片尖角瓦,心里登时吃了一惊。暗想:这深山穷谷之中,那有本领很大的人来寻我的开心呢?原来,叫化子伴里,有这种极大的规矩:不是阶级很高的叫化,不能是这们弄饭菜吃。在这种场合,若是有同道的经过,在火洞上竖一片尖角瓦,谓之起宝塔;在火洞旁边竖一根柴枝,谓之竖旗杆。不是在叫化子伴里最有本领的,阶级最高的,绝不敢玩这种花头。烧饭的叫化遇了这种表示,必得停了饭不吃,在山前山后,寻找这起宝塔或竖旗杆的人。寻着了,彼此攀谈几句江湖话,果是本领不错,就请来同吃。

  柳迟这日既发见了宝塔,便放下手中的酒,四处张望,却不见一个人影。在山底下都寻遍了,也是没有。回身走上半山,只见一个老道人,身穿一件破布道袍,背上驮一个黄布包袱,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盹。身旁放着一口六七寸宽、尺多长的红漆木箱。木箱两旁的铜环上,系了一条蓝布带。大约是行走时,将蓝布带绊在肩上的。柳迟心中忽然一动,觉得这老道不是寻常人。随即双膝跪在地下,磕头说道:"弟子求师三年,今日才遇见师傅了。望师傅开恩,收我做个徒弟。"说罢,又连连磕头。那老道合着双眼不瞧不睬,好像是睡着没有醒来。柳迟磕过了十多个头,膝行移近了两步,又磕头如前说了一遍。老道醒来,揉了揉眼睛,打量了柳迟几下,口里喝了一声道:"我也和你一样,在外面讨饭糊口,那里有钱打发你?你不看我身上穿的衣服,像是有钱打发叫化子的人么?"柳迟听了一点儿不犹疑的答道:"师傅可怜弟子一片诚心,求师求了三年,今日才见着了师傅。师傅慈悲,收了我罢!"老道哈哈笑道:"原来你想改业,不做叫化,要做道士。也好,我讨饭正愁没人替我驮包袱,提药箱。你要跟我做徒,就得替我拿这两件东西。但怕你年纪太轻,提不起,驮不动,那便怎好呢?"柳迟至诚不二的说道:"弟子提不起也提,驮不动也驮,师傅只交给弟子便了。"老道立起身来笑道:"你就提着这药箱走罢。"说话时,好像闻着了甚么气味似的,连用鼻嗅了几嗅道:"不知是那一家的午饭香了,我们就寻这饭香气,去讨一顿吃罢。"柳迟也立起来,伸手提起那药箱,说道:"这饭香气,是弟子预备着孝敬师傅的。就在前面,

  请师傅去吃罢。"老道又哈哈大笑道:"我倒得拜你为师才好!你能弄得着吃,还有多余的请我,不比我这专吃人家的强多了吗?"柳迟引老道到了火洞跟前,把讨米袋折叠起来,给老道做坐垫。老道自己打开药箱,取出一个竹蔸雕成的碗来。柳迟剥去鸡上黄泥,鸡毛不用手挦,都跟着黄泥掉下来了。老道全不客气,一面喝着酒,一面用手撕了鸡肉,往口里塞,不住的点头咂舌说:"鸡子煨得不错,只可惜这乡村之中,买不着好酒。"柳迟道:"好酒弟子家中有,且等弟子去取了来何如呢?"老道摇头道:"已用不着了。好酒来了,没有这们好的下酒菜,也是枉然。你家的好酒,留着等你下次又煨了这们好的鸡的时候,再请我来吃不迟。"柳迟连忙应是。没一会,酒已喝得点滴不剩,鸡也只剩下些骨子了。老道举起竹蔸碗,向柳迟道:"拿饭来,做一阵吃了罢。"柳迟取出饭包,刨去了面上黄泥,解开扎口的线,估料饭多碗小,承贮不下,打算从自己袋里拿一个碗来,和老道分了吃。老道指着饭包说道:"快倒下来给我吃,不要冷了,走了香味。"柳迟不好意思不往竹蔸碗里倒,谁知一大包饭倒下去,恰好一碗,一颗饭也没有多余,更不好意思再从竹碗里分出来。只好双手捧着,递给老道。老道接过来,就用手抓着,往口里吃。一边吃一边说道:"这是百家米,吃了是可以消灾化难的。不过这里面有一大半太粗糙,吃下去哽的喉咙生痛。你下次讨了这种粗糙米的时候,我教你一个好法子,可以使粗糙的立刻都变成上等熟米。你这袋里,不是有竹筒吗?把讨来的粗糙米,都放在竹筒里。抓一把竹筷子,慢慢一下一下的舂,舂到一千下开外,簸去筒里的糠屑,不都变成上等熟米了吗。"柳迟听了,暗想:师傅也是我们这圈子里的老手,我难道真是讨饭的人,拜了师,还学这些玩意?当下也不敢说甚么,只是点头应是。老道大把的抓着吃,一会子就吃了个一干二净。柳迟忍着饿,立在旁边。老道仍将竹蔸碗纳入药箱,立起来伸了个懒腰,双手摸着大肚皮笑道:"这顿饭扰了你,算吃了个半饱。我就住在清虚观,你下次煨了这们肥的鸡子,再给我一个信,我不和你们小孩子讲客气。圣人说过的:有酒食,先生馔。你一有信给我,我就来叨扰,绝不教你白跑。"柳迟道:"清虚观在甚么所在?弟子实不知道,得求师傅指示。"老道打量了柳迟两眼笑道:"你既不知清虚观的所在,便说给你听,你也找寻不着,罢罢,你提了药箱,跟我一道儿去罢。"柳迟欢喜得又爬在地下磕头。先背好了自己的讨米袋,一手挽着药箱,跟定老道,走了二十多里路。天色已渐渐向晚了,柳迟肚中实在饥饿不堪,两腿又走得乏极了,忍不住问道:"师傅的清虚观在甚么地方,此去还有多远的路呢?"老道随便点点头,有声没气的应道:"大概不远了。你力乏了,走不动么?就坐在这里歇歇也使得。但是我肚中,又觉得有些犯饥了,那里再有一只那们好的煨鸡,给我吃一顿才好。"柳迟道:"这时天色不早了,人家的鸡都进了埘,如何弄得到手呢?并且就有鸡,一时也难煨熟,弟子袋里的米,也没有了。师傅既是肚中犯饥,请在这里坐坐,弟子就去讨一碗热饭来。此刻正是人家晚饭时候,讨来必是热的。"老道又点了点头道:"这便生受你了。我坐在这里等着,好孩子就去罢,我肚中饥得难过了。"柳迟即将药箱放在老道身边,背了讨米袋,急急忙忙,望屋上有炊烟的人家走。亏得他年纪轻,人家瞧着他可怜,都肯给他饭。连讨了三五家,集聚了一竹筒热饭。恐怕冷了,师傅不好吃,拿几个袋,将竹筒包裹起来。饶着自己的饥火中烧,馋涎欲滴,也不敢先吃一点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5

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(3)

  跑回原处一看,那里有个老道呢?柳迟心里着急,口里连声呼着:"师傅在那里?"呼了几声,不见有人答应。再低头一看,那红漆药箱仍放在一块石头旁边。心想:师傅刚才确是坐在这块石头上,这箱是放下的,并不曾移动,师傅若是走了,怎么不把药箱带去哩?我又不知道清虚观在甚么地方?这夜间教我去哪里寻找呢?莫不是师傅到僻静地方大解去了,恐怕我回头,认作他走了,所以特留下药箱,使我好在这里等候?不然,就是因我讨饭去久了,他等得不耐烦,自去各村庄找我,仍是怕我回头错过,留下这箱子,免得我跑开?没法,只得坐在这里等。柳迟想罢,便挨着药箱坐下来。天色一阵黑暗似一阵,看看已对面不见人了,还不听得一些儿声息。又不知道这块叫甚么地名,因平日不曾来过,并不知道是那一县境所属。禁不住心中慌急,倒把肚中饥饿忘了。足等候了两个时辰,没有动静,只得把讨来的饭吃了。提了药箱,走到地势略高的所在,向四面张望,看何处有灯光,即到何处投宿。四周都看了一遍,全没一点儿光亮。心想:今夜只怕要在树林中歇宿了。但是得拣一处青草深厚的所在,上面有树枝盖着,才不至受凉。遂寻觅可歇宿的地方。

  转过一只山嘴,忽见一盏很明亮的灯光,从树林中透了出来。柳迟登时把一颗心

  放下了。随向有灯光处走去,走到临近一看,原来是一座很庄严的庙宇。庙门大开着,神殿上点着一盏大琉璃灯。柳迟立在门外,朝庙里张看。神殿上不见一人,静悄悄的,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袭来,身上的毛发,都不由得直竖起来。偶抬头见大门牌楼上,悬着一方金字大匾。借着星月之光看去,分明是清虚观三个大字,不觉失声说道:"好了,清虚观在这里了。"胆气立时壮起来,大踏步上了神殿。一个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,听得脚声响,拔地跳起身来,对柳迟大喝道:"那里来的穷叫化?怎么讨吃讨到我庙里来了呢?还不快给我滚出去!幸亏我不曾睡着,你打算来偷这口铜磬么?"柳迟也大喝一声道:"胡说,谁教你这东西偷懒,坐在这里打盹,大门也不关上呢?"小道童一眼看见了柳迟提的那药箱,即转了笑容,问道:"你是送药箱来给我师傅的么?我多久就坐在这里等你,坐的撑支不住了,才伏在案上打盹。"柳迟也忙转笑脸答道:"很对不住,劳师兄久等。不知师傅可曾吩咐了甚么话?"小道童答道:"师傅只吩咐等你一到,就带去见他。"柳迟喜不自胜的卸下背上的讨米袋,双手捧了药箱,随小道童引进一间洁净无尘的房内。只见老道盘膝坐在一张床上,垂眉合眼,像是睡着了。柳迟偷眼看老道的衣服,灿然夺目,那里是白天看见的那件破道袍呢?床的两边,烧着两枝臂儿粗的大蜡烛,床前放着一个蒲团。老道身后的壁上,悬挂一把三尺来长的宝剑和一个朱漆葫芦。柳迟不敢慢忽,双膝跪下蒲团,将药箱顶在头上,说道:"弟子送药箱来了。"老道两眼一睁,即有两道光芒射将进来,和闪电一样,柳迟不禁吓了一跳。不知老道是何许人?传了柳迟甚么本领?且待第二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6

第二回 述往事双清卖解 听壁角柳迟受惊

  柳迟吃了一惊,忙低头不敢仰视。老道教道童将药箱接过去,微笑点头说道:"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,且去安歇了,明早再来见我。"说时,随向小道童道:"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。他此刻年纪比你轻,又系新拜在我门下,凡事你得提引着他。你要知道:我得收他做徒弟,是我的缘法;你得交他为师兄弟,也是你的缘法。他的夙根,深过你百倍,道心又诚,其成就不可限量,你须记取着我的言语。"小道童垂手静听。老道说毕,仍合上两眼。

  小道童引柳迟到外面,低声问柳迟的姓名、住址,柳迟一一说了,回问小道童的法号,小道童道:"师傅替我取的名字,叫双清。"柳迟道:"师兄跟随师傅几年了?"双清掐着指头算了会道:"已是五年了。我本姓陈,乳名叫能官,山东曹州人。九岁的时候,被卖解的拐在河南,逼着我练把式,苦练了三年。从河南经湖北,一路卖解到湖南。挣的钱,着实不少。这回在长沙教场坪,用绳牵了一个大圈子,预备尽量卖三日,便去湘潭。第一日,我把所有的技艺全使了出来,看的人盈千累万,没一个不叫好,丢进圈子的钱很多。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,玩到将近收场的时候,失脚从软索上掉了下来,但我仍是双足着地,并不曾跌倒。便是看的人,也没一个看出我是失脚来。

  "谁知拐我的那周保义,诨名五殿阎王,见我第一日就失脚掉下来,竟勃然大怒。当着众人,没说甚么,只向我瞪了一眼,我就知道不好。收场后,落到饭店里,我见饭店门首有一个卖药的道人,摊放许多纸包在地下,口里高声说道:'不论肺痨气膨,年老隔食,以及一切疑难杂症,只要百文钱买一包药,无不药到病除,并可当面见效。'道人是这们一说,登时围了一大堆的人,看热闹的看热闹,买药的买药。是我不该,也钻进人丛中去看,道人看见我,就问道:'你不是害了相思病么?我这里有药可治。'那些看热闹和买药的人,见道人和我说话,一个个都望着我。听说我害相思病,大家哄笑起来。我正有些不好意思,不提防从后面一个耳光打来,打得我两眼出火。我回头一看,只吓得心胆俱裂。原来打我的,就是周保义。打过我一下耳光,一把抓住我的顶心发,拖进饭店。当时也没再打我,直到夜深,饭店里的人都睡着了,周保义关上房门,将我捆起,毒打了一顿。他照例是半夜打我,不许我叫喊,只要叫喊了一声,就得打个半死,三五日不能起床。然而尽管我不能起床,次日天气不好,或大风,或大雨便罢,由我睡在床上,不过睡几日,几日没饭我吃。若是次日天气晴明,哪怕我动弹不得,也得逼着我,勉强挣扎,同去卖解。并且,在外面还不许露出挨了打不能动弹的样子。我挨打挨的多了,便打死了,也不敢开口叫喊。

  "这夜在饭店里,毒打了一顿。亏得周保义怕我第二日不能卖解,没打伤我的筋骨。次日仍到教场坪,昨日看的人四处一传说好看,这日来的更多了。我一上软索,即瞧见昨日卖药的道人,也在人丛中睁眼望着我,我也不在意。才走到软索中间,忽见眼前一亮,脚底下一软,扑的跌下地来。那索成了两段,和快刀截脱的一般。这一交跌得我心头冒火,仿佛觉得是那道人有意作弄我似的。不由周保义吩咐,趁着看客哄闹的时候,跳起来,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把刀,拼命的来追那道人。眼见那道人在前面走,只是追赶不上,越追越气忿,脚底下跑的越急。我在河南练跑,很练了有工夫,一气追出城,跑了二十多里路,到一座山里,道人立住脚,回头笑道:'你的相思病,是得我医治。你的罪也受够了,还不快把刀放下,跟着我来,更待何时。'我这时心里和做梦才醒似的,立时把刀丢了,就跟着到了这里。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师傅。"双清说到这里,猛听得檐边一声风响,接着红光一闪。柳迟惊得立起来问:"怎

  么?"双清笑道:"你跟我去安歇罢。"旋说旋挽了柳迟的手,到西院中一间房里。柳迟看这房,没甚陈设,仅有一张白木床。床上铺着一条芦席,一没有蚊帐,二没有被褥。房中连桌椅都没有。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,钉在壁上。双清伸手将灯光剔亮了些儿,向柳迟说道:"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罢。看师傅明日怎样吩咐,再替老弟安置床铺。不过我这床,太不好睡,只怕老弟睡不惯。"柳迟道:"我山行野宿了三年,为的就是准备好睡这般的床。"双清并不脱卸衣服,也学老道的模样,盘膝坐在东边。柳迟心里总放不下那檐前风响和那一闪红光,遂问双清道:"刚才那神殿前檐的风响和那闪电般的红光,毕竟是甚么缘故呢?"双清已合上了两眼,听了柳迟的话,即时张开眼,露出惊慌的样子。停了一会才说道:"老弟在这里,凡是可以说给老弟听的事,自然会说,不待老弟问。我不说的,便是不可问的事,老弟记取着。这地方不是当耍的。老弟初来,也难怪不知道。还有一层,老弟得千万留意:若是夜深听了甚么响动,切不可认作是偷儿来了,起来窥探。一有差错,就祸事不小。"柳迟连忙点头应是,不敢再问。

  一宿已过,次日早起,柳迟向老道请安。老道笑问道:"你讨饭很能过度,为甚么定要拜我为师?你心里想学习些甚么呢?"柳迟叩头说道:"弟子的家资,粗堪温饱。只因觉得人生有如朝露,消灭即在转瞬之间,所以甚爱惜这有用的精神,不肯拿去学那些无关于身心性命的学术。思量人间果有仙佛圣贤,必不肯混迹富贵场中,拿着膏粱锦绣,来戕贼自己。壶公黄石,都是化身老人,或者于野老之中,能见着至道。弟子因此凡与年老的人相遇,莫不秉诚体察。无奈物色经年,绝无所遇。又思量古来仙佛度人,多有不辞污秽,杂身乞丐中的。欲求至道,不是自己置身乞丐里面,必仍是遇不着。所以竟忍心抛弃父母,终年在外行乞。虽饱受风霜苦痛,都只当时分内。还没想到有这般迅速的,就遇见了师傅。望师傅慈悲,超拔弟子脱离苦海。"老道仰天大笑道:"难得难得!不过你的志愿太大,夙根太深,譬如卞和的璞,交给一个不会雕琢的匠人,岂不可惜?我的道行,深愧浅薄,不能作你的师资。只是你我相遇,总算有缘,不可教你空手而返。我如今且传你静坐吐纳的方法,这是入道的门径,不论是谁,都不能不经这条道路。"柳迟欣然受教。老道将方法传授完了,说道:"看你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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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的力量如何?有了甚么工夫,我自然知道按着层次教你。"柳迟心领神会了所传方法,就在清虚观朝夕用功。

  流光如驶,不觉已是半年。这夜,柳迟正独自在房中静坐,忽听得屋瓦声响。初听还疑是猫儿,仔细听去,觉得猫的脚步,若是在瓦上跑得这们快,便没有这们轻。柳迟的视觉和听觉,本来都比寻常人灵捷。这种又轻又快的脚声,在寻常人耳里,必一些儿听不出。柳迟又正在静坐的时候,所以能听出是人的脚步来。再侧耳听去,那声音直奔向自己师傅的院中去了。心里偶然一动,便想探听这脚声的下落。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,见有灯光从窗格里透将出来,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。柳迟用一只眼睛,从窗缝里向室中张看,只见自己师傅依然盘膝坐在床上,两边椅上,排列着坐十二个人,都是玄色衣服,青巾缠头,背上斜插一把长剑,腰间悬着一个革囊,一般无二的装束。若不是容貌有美恶,身体有高矮,只怕连他们自己也分不出谁是谁来。双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,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,雄纠纠的坐在那里,全不是平日温和的神气。

  只见坐在第一把椅上,一个二十来岁书生气概的少年,立起身来说道:贯晓钟在南州,劫节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六十两,送与白衣庵淫尼青莲。在长岭杀死孤单客商,劫得散碎银十七两。逼奸行路妇人,幸得有人经过,未得成奸。弟子曾三次向他背诵师傅的戒条,并细细的规劝他。他背了弟子,故态又作。弟子在通城遇见红姑,只得把贯晓钟的种种背叛戒条行为,陈述了一遍。红姑的意思,还似乎不大相信,弟子不敢再说。及到了临湘,遇见宋满儿,才知道贯晓钟早已在红姑跟前,说了弟子多少坏话。并把他自己干的事,都推在弟子身上,还逼着要宋满儿作证。宋满儿不敢说是,也不敢说不是。所以红姑听了弟子的话,面子上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。弟子原打算将贯晓钟找来,同见师傅。因听得宋满儿说,他已奉了红姑的命,去常德乌鸦山见朱三师伯去了。弟子恐怕耽误了会期,只得赶回来,禀明师傅,请师傅发落。"少年说完坐下。老道点了点头,将左手的拂尘,指着右边第六把椅上一个瘦削如柴的汉子说道:"宋满儿,你说贯晓钟的行为,你所知道的,是不是和你大师兄杨天池刚才所说的相同?你和贯晓钟,在甚么所在遇见红姑?红姑曾怎生吩咐?"只见第六把椅子上的汉子,

  蓦地立起来,发声如雷的应了一声是。柳迟没提防像这般小身体的人,会有这般宏大的声音,相隔又很近,只震得耳鼓乱鸣,倒吃了老大的一个惊吓。接着听得宋满儿说道:"弟子奉命去北荆桥,探瘤子的举动,半夜伏在瘤子的卧房上,瓦楞里面,正听得瘤子的声音,和一个河南口音的男子说话,说的正是与师傅争水陆码头的事。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,将弟子倒提起来,几起几落,就到了一片青草场中。弟子因没有准备,既已头朝下,脚朝上,手脚都施展不来。及到了草场中,那人将弟子掼下。弟子一看,原来是贯晓钟。弟子便责备他道:'这是甚么所在?怎好是这们和我开玩笑?幸亏我已料着是自己人,若鲁莽些儿认你作贼党,动起手来,岂不误了大事?'贯晓钟反笑嘻嘻的说道:'幸亏我把你提跑。你既知道这里不是开玩笑的所在,却为何敢公然伏在人家卧房上?我若来迟一步,只怕你此刻已被贼人的飞剑斩了呢。'弟子听了这话,问他怎么知道?如何也到这里来了?他说师傅差他去南州送信。回头在路上遇见一个河南的珠宝商人,小小的包袱里面,足有十万银子的珠宝。这一票买卖做着了,足够二三年的挥霍。因此就跟了下来。本打算夜间和那商人同落了店,方去动手的。谁知商人并不落店,径投这里来。我一打听,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里。思量这票买卖,十九难成。没得打草惊蛇,使瘤子有了准备,反妨碍着争码头的事。但是这珠宝客商怎的会投宿在瘤子家里?这事很有些可疑,倒不可不去探听探听,喜得我不曾冒昧动手。谁知这珠宝商人,就是瘤子的师叔,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杨赞廷,绰号叫做四海龙王的。我仗着红姑给我的那张六丁六甲的符,到急难时,可以借遁,便大胆进了瘤子的内室,伏在天花板里面。才伏下,就听得有人在瓦上响动。心里疑是贼党,到瘤子家里来的,打屋上经过。再听下去,见也是伏着不动。并且伏的地方,就在我上面,才知道必是自家人,来探听瘤子的举动的。听得瘤子在下面对杨赞廷说和师傅争水陆码头的事,说不到几句,屋上的瓦被压得裂了一片。那声音传下去,二人便突然截断了话头。接着听得瘤子的声音,很低微的笑道:'还是飞剑快,老叔用不着起身。'我一听这话,知道不好,急忙借遁出来,也来不及向你说话,只好提住你的脚就跑,你倒怪我不该和你开玩笑。"宋满儿说到这里,老道点头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杨天池说道:"贯晓钟的品行,我

  早知其不端,我所以这般优容他,一则,因他父亲贯行健,和我系三十年至交,他只得这一个儿子。二则,我门下三十六个徒弟,论本领,他远不及你。若论机警精明,你们三十五人都不及他。便是红姑那么赏识他,也是因他能做事,所以赏给他丁甲符。"杨天池忙立起身应是。老道掉过脸向宋满儿道:"后来怎样呢?"宋满儿道:"弟子问他要上那里去?他说:信已送过了,横竖离会期尚早,想顺路去看看红姑。他又说杨师兄可恶,倚着是大师兄,遇事干涉我。他也一般的欺孤虐寡,强奸女人。他的行为,我都知道。我看有杨赞廷在这里,你一个人也不见得能探出甚么举动来,并且还怕失脚。刚才若非我见机得早,怕不是白光一亮,喳的一声,你宋满儿的头,就滚下瓦楞去了吗?不如同我去看红姑,或者红姑曾听了瘤子甚么消息,说给你听,倒比你在这里打听的,还要实在些。当下弟子便依了他的话,从北荆桥动身往临湘。才走到鱼矶,遇见解清扬,说红姑不在临湘,现在喻洞欧阳静明师伯的家中。弟子听了,不愿意跑这们远。贯晓钟不依,非拉着弟子同去不可。弟子只得和他一阵,到了喻洞,在欧阳师伯家住了一夜。贯晓钟不服大师兄遇事干涉他,对红姑说大师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妇王李氏的养老银,如何与白衣庵的淫尼青莲通奸,并一一将他自己干的坏事,完全推在大师兄身上,要弟子证实他的话。弟子因实在不曾听说大师兄有这些违戒的事,也不知道这些事是他自己干的,不好怎么说。红姑却也没问弟子。红姑吩咐弟子道:'北荆桥用不着再去了。我此刻有要紧的事,须住通城。你替我去临湘,传个信给桂武夫妇。只说我暂时不得回临湘,教他夫妇在这一个月以内,不可走动,我有用着他们的时候,得随时听候调遣。'贯晓钟想跟弟子同去临湘,说长远不见桂武夫妇了。红姑道:'这时那有给你闲行的工夫。我这里有封紧要的信,限你七日来回,送到乌鸦山朱三师伯家里。'贯晓钟接了信,与弟子分手。弟子到临湘的第二日,大师兄也到桂武家来了。"柳迟躲在窗外,正偷听得出了神,陡觉得一阵凉风过去,两眼被红光射映,仿佛房中失了火一般。正自惊异不过,即听得房中齐声说:红姑来了。再看自己师傅,已下了床。两旁坐着的十二个人,都垂手直立起来。一个遍身穿红的女子,站在房中间。那女子的装束,非常奇怪。自顶至踵,火炭一般的通红。也不知是甚么裁料制成的衣服,红的照得人眼睛发花。头脸都蒙着红的,仅露出两眼和鼻子口来。满身红飘带,长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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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,足有二三百条。衣袖裙边,都拖在地下,看不见他的手足。赛过石榴花的脸上,两点黑漆般的眼珠,就如两颗明星,闪闪摇动。樱桃般的嘴唇开处,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齿来。柳迟正要听这红姑说些甚么,谁知一开口,几乎把柳迟的魂都吓掉了。只听红姑说道:"你们这些人那里如此大意?难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听吗?"柳迟一闻这话,就想提脚跑回自己房里。接着听得自己师傅哈哈大笑道:"自家徒弟,有甚么听不得?"红姑也笑着说道:"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,就肯饶恕了他么?"师傅放高了声音,向窗外呼道:"柳迟,到这里来!"柳迟估料着不至受责罚,遂脱口应是。自己定了定神,缓步走了进去。先向红姑行了礼,才向自己师傅叩头,自承偷听的罪。老道命柳迟坐在双清下首,让红姑床上坐,自己坐在旁边。

  大家都就了坐,老道才向柳迟说道:"你列我门下,才得半年。道心虽坚,只是日子太浅,还说不到应用的本领。我因你将来可望大成,不肯叫你小就,所以传你的道家正轨。一切用世的方术,都不给你知道,为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。不然,此时的会,正不妨教你参预。你还没到窗下,我就知道你因听得屋上瓦响,悄悄从西院跟来。我因想趁此教你认识你的这些师兄,所以听凭你在外偷看。你这些师兄的面貌,此刻你都已识得了。还有二十三个,今晚都得齐集此处。等他们到齐了,我一一将姓名说给你听,你好生记取,不要忘了。"柳迟刚起身应是,猛听得半空中笑声大作。笑声里面,还夹着一个很苍老的声音说道:"劳老弟与红姑候久了,勿罪勿罪。"语声才毕,秋风飘落叶似的,一连飘进二十五个人来。老道、红姑和房中坐的人,都一齐起立。首先着地的,是一个儒衣儒冠,须发皓然的老者。老者后面,跟着一个头似雪、发如霜的老太婆。柳迟猜想这老太婆的年纪,必已在八十开外,然手中所拿的一条拐杖,是水磨纯钢的。杖头一只金色灿然的凤,那凤的身体,比茶杯还大。凤尾聚起来,恰恰一手把握得下。弯弯曲曲的三尺多长,便成了一条拐杖。估计这拐杖的重量,至少也得五六十斤。那老太婆提在手中,和寻常的老人拿着一条极轻巧的竹杖相似。老太婆的后面,也是一个白胡须老头,顶上光滑滑的,没一根头发。两条白眉毛,却向两只眼角边垂下,足有二寸长。胡须疏而短,两眼笑眯眯的,活像是画中的寿星。只手中少了一条拐杖,却握着一串念珠。

  跟在这老头儿后面的便是些俊丑不等、肥瘦不一的汉子,年纪只在二十以上,四十以下,也都与房中诸人一般的装束。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礼说道:"劳嫂嫂远途跋涉,心实不安。但是这回的事,确非借重嫂嫂不可。"老太婆不待老道说完,即答礼笑道:"自家人,何须如此客气。"说罢,掉过脸向红姑道:"你家离这里近,毕竟比我快些。"红姑一面点头,一面笑对两个老头儿道:"两位一个是南极星,一个是北极星,倒怎的做一道儿来了呢?"后面像寿星的老头儿笑道:"南极星和北极星,本来常是在一块儿的,你没见过百寿图吗?"老道也笑着说道:"话虽如此说,只是两位不前不后的同到,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吗?"老太婆就床上坐下来,说道:"那有这们凑巧,能在途中相遇。我们会合在一处的缘故,说起来话长呢,只好慢慢儿说罢。"老道让两个老头儿坐下。立在两旁的十二个汉子,齐上前请安。柳迟心想自己的身体小,若混在里面上去,必没人瞧见,便立着等候十二人退下来了,才上前向三人叩拜。三人齐问:这小子是那里来的?不知柳迟怎生说法?三人毕竟是谁?且待第三回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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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(1)

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 金罗汉养鹰充卫士

  柳迟独自上前,向三人磕头行礼。三人都像很注意的样子,指着柳迟问老道:这小子是那里来的?老道笑嘻嘻的答道:"这是我末尾的小徒。"随着略述了一遍柳迟的来历。首先进房的那白胡须老头,端详了柳迟两眼,点头笑道:"这个小孩的骨骼气宇都好到十分,向道的心又能坚诚如此,将来的成就,怕不在你我之上吗?"旋说旋掉过脸向拿凤头杖的老太太笑道:"清虚门下,真可谓英才济济,于今恰应了三十六天罡的数了。"老太太点头答道:"这个小孩的根基极厚,三十五人之中,没一个能赶的他上。不过我嫌他学道太早,血气未定,深思太过,将来于他自己的身体,不无妨碍。"老道忙接着答道:"我本也是如此着想。因恐他年纪太轻,见道不笃,操守不坚,若再和那些无知乞丐混上三年五载,身体上受的苦痛过多,又一无所获,渐渐的改变了初心。那时方去纠正他,就来不及了。"那容貌像寿星的老头,坐在旁边,只是嘻嘻的笑,一声不做。红姑笑向那老头,叫了一声红东瓜道:"你只是这们笑,又不说出甚么来,毕竟捣甚么鬼呢?"那老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,打了一个哈哈道:"我本像煞一个红东瓜,我看你倒像煞一只落汤虾子呢!"说得各人都大笑起来了。只有三十五个徒弟和柳迟不敢笑出声来,也都低着头,掩着嘴。红姑被笑得不好意思,两脸越显绯红了。

  老道忙止了笑,指着首先进房的白胡须老头,向柳迟说道:"这位是常德乌鸦山的朱三师伯,名讳镇岳,是雪门祖师爷大弟子。剑术在南七省首屈一指,无人及得。你虽在我门下,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,必能得着很多的好处。"柳迟忙应了声是,重新向朱镇岳叩头,朱镇岳抬起身来笑道:"我怎能及得你师父的本领?不过我是一个最欢喜奖掖后进的人,方才听你师父述你的来历,我心里就高兴的了不得。我们当剑客的,最难得就是可传衣钵的弟子。十个得道的剑客当中,不过两三个有缘的,能有人接受衣钵。其余七八个,虽一般的收有徒弟,甚至徒弟多到百数十人,究其实,一个也不能望他大成。所以我们这一道,一代衰微似一代。我瞧你的气宇,十年之内,必能使清虚门下大放光明。只怕我的年纪已老,没缘法,看不见你成功得名的盛事。"柳迟不知应如何回答,唯有拜谢。老道又指着拿凤头拐杖的老太太,向柳迟说道:"这位是朱师伯母,和朱三师伯本是同门,因恶相打,变成好相识。此事在四十年前,江湖上传为美谈。你生的太晚,此时和你说,也不懂得。总之,朱师伯母的本领,恰是你朱三师伯的对手,你也是得殷勤求教的。"柳迟听了这些话,也真莫名其妙,只得恭恭敬敬的向朱老太太叩头。朱老太太笑对柳迟道:"你师父原是当叫化子出身,他的资格却比你老。在四十年前,已是一个有名气的叫化子了。"柳迟不敢答应。红姑笑着摇手说道:"罢了罢了,时间已不早了,还得商量正事。这位是喻洞的欧阳净明师伯,我给你这小子引见了罢。他方才望着你,只是笑着不做声,你倒得问他,是个甚么道理?"柳迟也一般的叩了头。

  欧阳净明也抬了抬身问道:"柳大成是你甚么人?"柳迟见他忽然提出自己父亲的姓名来,心里不由得一惊,口里忙答应:"是家父"。欧阳净明点头又问道:"你有多少兄弟?多少姐妹?"柳迟应道:"就只小侄一人,并无兄弟姐妹。"又问道:"你离家几年了?"答道:"三年了。"又问道:"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么?"答道:"小侄心恋道术,三年不曾归家,家父母不知小侄在此。"红姑在旁听了,显出不耐烦的样子,反问欧阳净明道:"你盘问他这些玩意干甚么?学道的人,从来都是抛妻撇子的,在外数十年不归。他这三年不归家,也算不了甚么稀罕的事。"欧阳净明正色答道:"只听说学道的人有抛妻撇子的,不曾听说有抛父撇母的。父母都可以抛撇,这道便学成

  了,又有何用处?并且世间决也没有教人不孝的道术。我再问你:你父母不知道你在这里,你可知道父母在哪里么?"柳迟被欧阳净明这几句话吓得汗流浃背,心中愧悔的了不得,忽听得问自己知道父母在哪里的话,更茫然不知应如何回答?心里又恐慌自己父母出了甚么变故。欧阳净明见柳迟踌躇不答,又接着问道:"你只知道心恋道术,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么?"柳迟才答道:"小侄的家,祖居在隐居山底下,将近二百年,不曾迁徙。舍间的家资,又粗足温饱。家父母的年龄,尚不算高,精神并未衰老。小侄不孝,实以为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旧处,所以能安心在此,追随师父学道。师伯既是这般见问,必是家父母此刻已离了故里,但不知现在哪里?是如何的情状?还要求师伯明白指示。小侄好昼夜赶去,慰家父母的悬望。"众人听了柳迟的话,都屏声绝息的,望着欧阳净明,老道更是注意。

  欧阳净明从从容容的向老道说道:"我前月在南岳进香,回头在路上遇见夫妇两个,也是朝山回头。那妇人旋走旋哭,男子安慰一会,自己也饮泣一会。我同走了一日,猜不透这两夫妇为甚么这们伤感?夜间同宿在一家火铺里,见那妇人实在哭得可怜,我忍不住,便向那男子问是甚么缘故?那男子说道:'我是长沙东乡隐居山底下的人,姓柳名大成。夫妇两个,中年后才得一子,取名柳迟。只因钟爱过甚,懈怠了管束,在三年前,跟着一群叫化子跑了,至今渺无音信,也不知是生是死。我夫妇老年无靠,而柳家的宗嗣也要从此斩断了。我夫妇没法,只得求求南岳圣帝。我儿子死了,只怪我夫妇命该乏嗣;若是还不曾死,就得求菩萨显灵,使我儿子转回家来。'我当时问明了柳迟的身材、容貌,本想帮着他夫妇到处物色。奈归到家中,接二连三的事,把我羁绊住了,并没想到柳迟就在你这里。"柳迟听了欧阳净明的话,已掩面痛哭起来。老道止住他说道:"用不着哭泣,你就此归家去罢。你学道的年龄本也太早,我此时便派你大师兄杨天池送你归家。不过你在家中,不要荒废了吐纳的工夫。你工夫到甚么时候,我自然到你家来指点你,毋庸来找我。"柳迟又是欢喜,又是依依不舍,只得拜辞了一干人,向杨天池作揖说道:"劳大师兄的步,心实不安。不知大师兄认识寒舍么?"杨天池笑道:"我昨日便道过隐居山,还在那白果树底下寻了两株草药呢。老弟府上,虽不曾去过,大概没有寻觅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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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(2)

着的。"柳迟这夜就由杨天池送归家中,柳大成夫妇见了,真是如获至宝。从此柳迟便在家中,专心一志的学习吐纳的工夫。毫不间断的,用了两年苦功,也不见师父前来指点。心想再去清虚观,求高深的道术,无奈四处打听,终探不出清虚观在甚么地方。初次去清虚观的时候,所经由的路,仿仿佛佛的,记认不清。杨天池送他回家,因在深夜,又被杨天池提着臂膊,御风一般的飞跑,更不知道走了些甚么地方。既是探问不出,也就罢了。

  一日,柳迟的姑母生日。柳大成夫妇教柳迟去拜寿。柳迟的姑母家,在湘阴白鹤洞。从柳迟家到白鹤洞,有四十来里路,中间隔着一座大山,名叫黑茅峰。那黑茅峰虽不及隐居山那般宽广,然险削远在隐居山之上。隐居山上有庙宇,有种山的人家,山中不断的有人行走。那黑茅峰不然,和笔管儿相似的,一峰直立,半山中略有些树木。离平地二三里以上,全是顽石叠成。石上长着两三寸深的黑苔,光滑无比。不是晴明天气,那山峰总是云遮雾隐,看不出峰头是甚么模样。莫说人不能上去,便是鸟雀,也不容易飞上那峰头。从柳迟家去白鹤洞,若没有这黑茅峰挡路,直径走过去,只有十四五里远近。因为得从黑茅峰底下,绕一个大弯子,所以有四十来里。柳迟这日奉了他父母的命,在家中吃过早饭,即提了送寿的礼物,独自向白鹤洞走。走到黑茅峰底下,心想若从峰头翻过去,岂不省却了一大半的道路?他因做了两年多的吐纳工夫,又是个大有夙根的人,不知不觉的,已是身轻如燕。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峰,觉得比登天还难,而在柳迟此时的眼中看了,竟和走平坦大路无异,绝不费力的上了山峰,只见一块大石头,尖角朝天,竖起来有三丈多高,五丈多阔,立在峰头上,和一座屏风相似。石下立着两只大鹰,都把翅膀亮开来,在那块大石上磨擦。一边翅膀,足有五尺多长。见柳迟上来,并不畏惧,仍不住的磨擦。柳迟觉得很稀奇,就立住脚看。鹰翅膀磨擦的地方,那们粗糙的磨石,都被磨得光可鉴人。两鹰越磨越快,只听得喳喳声响。磨了好一会,两鹰同时并举,猛然冲天飞去。柳迟倒吃了一吓,忙抬头看飞向甚么地方去了。原来并不曾飞开,只在半空中,打了两个盘旋,忽将双翅一敛,身体收缩得紧紧的,头朝下,尾朝上,比流星还快,向山头直射下来。才一着地,两翅一展,又到了半空。柳迟的眼快,已看见两鹰的四只铁钩一般的爪内,抓了四块斗大

  的石头。抓至半空,用嘴在石上连啄几下,啄声锵然,如石匠用钢钻打石。那石头禁不起几啄。石屑纷纷向山头落下。柳迟见了,觉得是旷古未有的奇观。心想:若不是我冒险登这山峰,怎能见得着这般奇事?心里一面这们想,两眼仍睁睁的望着两只鹰,一翻一覆的,各张开两片翅膀对搏。

  两鹰正搏的得劲,柳迟也正看得出神,猛听得大石屏风背后,划然长啸一声,两鹰顿时敛翅而下,并立在大石的尖角上。柳迟听得那长啸的声音,不觉惊疑道:"这黑茅峰,不是终古没有人迹的山峰吗?怎么我才上来,竟有人在我之前上来了呢?"正打算跳上石尖去看,猛抬头,只见一个白发飘萧的老叟,巍然立在石尖上面,支开两条臂膊。两鹰一边一只,分立在两条臂膊上,争着向老叟显出亲昵的样子。柳迟一见老叟那种岸然道貌,不由得心坎中发出极钦敬的意思来,就在石屏风下,放下一篮送寿的礼物,朝着老叟跪下说道:"弟子柳迟,向道心切,千万求老师父传弟子的道。"说罢,捣蒜一般的叩头。老叟见了,发声一笑,响彻云霄,柳迟的耳鼓,都被那笑声震得呜呜的叫。老叟笑毕,问道:"你这小孩,跪在这里干甚么?"柳迟重申前说道:"求老师父传弟子的道。"老叟道:"这山中那里有稻?你要求稻,得向田中去。"柳迟道:"弟子要求的,是道德之道,不是稻粱之稻。老师父千万可怜弟子,几年苦心,得不着道的门径。"老叟点头笑道:"原来你这小小的孩子,也知学道。只是道有千端,你想学的,是甚么道?"柳迟道:"弟子未曾入门,但知要学道,不知要学甚么道。听凭师父指教,弟子都愿学。"老叟道:"可以,我传你的道。不过你得拜师。"柳迟喜道:"自应拜师,弟子就在此叩拜了。"说时,又叩头下去。

  老叟连连扬手止住道:"拜师不是这般拜法。"柳迟忙停住问道:"应当怎生拜法,仍得求师父指教?"老叟道:"你拜着须记着数,应叩三百个头,叩完了,我才收你作徒弟,传你的道。"柳迟应道:"遵师父的命!"就一个一个的叩下去,心里记着数。叩了大半日,已叩到二百九十八个头了。心想:只有两个头,随便叩两下就完了。柳迟心里才是这们一想,老叟又连连扬手说道:"不行,不行。像你这们不诚心的叩头,只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萨,拜我是不能作数的。你要学道,得重新拜过。"柳迟伏在地下,惶恐说道:"弟子该死!求师父恕罪,重新诚心拜过。"老叟点头道:"你拜罢!"

  柳迟这回就打点一片至诚心,一二三四五的数着叩拜,拜到二百九十八个,老叟忽然生气说道:"罢了,罢了,你那里是在这里拜师,简直是和我开玩笑,非再从新拜过,你这个徒弟,我不能收。"柳迟心想:不错!我刚才因一颗石子,垫得膝盖有些儿痛,身体略侧了些儿,所以师父怪我不诚意。此后便痛得要断气了,我也不顾。只一心一意的叩拜,如是又叩了二百个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8 11:09

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(3)

  正待继续叩下去,老叟已将身体一起,跳下地来,弯腰将柳迟拉起说道:"用不着再拜了。我不曾见有向道心坚诚像你的,你回去罢,我收你做徒弟便了。"柳迟道:"弟子得跟着师父走,不愿回家。"老叟道:"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,你跟着我也无用处。"柳迟不依道:"弟子无论如何得跟着师父走。"老叟道:"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,只是得事事听我的话。"柳迟欢喜答道:"自然事事听师父的命令。"老叟笑道:"那么,你就在前面走罢,我走你后面。"柳迟心想:那有师父在后面走,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?并且我脑后不曾长着眼睛,师父若丢下我,独自跑了,教我去那里寻找呢?便向老叟说道:"还是请师父在前面走,弟子在后面跟着。"老叟不乐道:"你方才不是说了,事事听我的话吗?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了呢?"柳迟没得话说,只得问道:"师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?"老叟用手指着白鹤洞那边道:"向这条路上走去。"柳迟只好仍将送寿的礼物提起来,走过了石屏风,回头一望,师父已不见了。连忙转身跳上石尖,四处一望,全不见一些踪影。思量师父是道德之士,绝不至无缘无故的哄骗我这年幼的小孩。我记得朱师伯母见我的时候,曾道嫌我年纪太轻,学道过早,将来于我自己的身体不无妨碍。方才师父也是说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,必是和朱师伯母同一般意思。我问师父向那方走,师父指着白鹤洞,这分明是教我只管去姑母家拜寿。横竖师父已走,我也追寻不着,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寿,仍归家做我的吐纳工夫。师父是得了道的人,没有不知道我在家举动的。到了可传授我道术的时节,料想师父自然会找到我家来。柳迟主意打定,即转身下了黑茅峰。不须一会,便到了白鹤洞,在他姑母家吃了寿酒,午后辞别姑母回家。

  次日早起,还坐在床上做工夫,不曾出房,即听得自己家里雇的长工在大门口高声说道:"化缘哪得这们早,等歇再来罢。我的东家这时还睡着不曾起来。我是在

  这里做长工的,比你更穷,哪有钱米化给你?"柳迟心中偶然一动,暗想:从来少有来我家化缘的,就是化缘,也没有这般早的道理。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师父找我来了,也未可知?柳迟跳下床,跑到大门口一看,并非昨日拜的师父,却是清虚观的老道。长工正用手将老道向门外推,老道只是笑嘻嘻的,立着不动。长工用尽了平生气力,直是蜻蜓撼石柱,那里动得老道分毫呢?柳迟一见,连忙将长工喝住,紧走几步,上前叩头说道:"弟子该死,不知是师父的大驾到了,跪接来迟。长工敢向师父无状,更增加弟子的罪戾,求师父惩处。"老道伸手将柳迟拉起,两眼在柳迟脸上看了又看,忽然哎呀一声道:"你在甚么地方另拜过师了呢?很好,很好,这是你的缘分,我并不怪你。"柳迟听了这话,如闻青天霹雳,心里着惊,面上便露出惭愧的样子。偷眼看老道的神气,像是很失意的,只得重复跪下,说道:"弟子四处探问清虚观,想去跟师父请安,并求师父传授弟子的道术。无奈找寻不着,只好在家,遵师父的示,做吐纳工夫,二年来并无间断。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鹤洞,与家姑母拜寿;在黑茅峰遇见一个调鹰的老叟,弟子一时差了念头,以为黑茅峰素无人迹,那老叟白发飘萧,年龄自是不小,那们峻削的山峰,岂是寻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?并且那们大的两只鹰,不是有道行的人,也不能调养。因此又触动了弟子学道之念,即时跪下来,向老叟求道。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,已承诺收受弟子了。但是不教弟子同走,一转眼间,老叟就不见了。弟子此时尚是怀疑,不知老叟是何如人?住在甚样所在?这是弟子昨日拜师的实情确意,出于一时的向道心急,并非敢背了师父,又去拜他人为师。"老道又将柳迟拉起,哈哈大笑道:"既是调鹰的老叟,更不是外人。我不但不怪你,并且替你欢喜,不是你的缘法好,也遇不着他。"柳迟正要问是甚么道理?老叟毕竟是甚么人?柳大成在里面听得大门口有人说话,也走出来探看。见儿子和一个老道人说话,即走了过来。老道好像认识是柳迟的父亲似的,向柳大成稽首说道:"贫道和公子有缘,今日便道经过宝庄,特地前来望望。惊扰了施主,甚是不安。"柳迟连忙对自己父亲说明: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师父,柳大成见是儿子的师父,又见老道风神潇洒,不是寻常道士的模样,忙答礼让进客厅,陪坐着说了些申谢的话。即起身进里面,教人预备斋饭去了。

  柳迟向老道问道:"师父说那调鹰老叟不是外人;师父认识他么?"老道点头笑道:"岂仅认识,且是我的前辈。他老人家的外号,江湖上都称金罗汉,姓吕,讳宣良。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罗汉吕宣良,却没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龄籍贯,更没人知道他的历史。你前年在清虚观见着的欧阳净明,今年八十八岁了。十六岁上,就拜金罗汉为师学道。那时,金罗汉就是于今这般模样。从学了几十年,不曾见过他老人家有一个确定不移的住处,终年是山行野宿,到哪里便是哪里。也不曾见他和旁人同走过,随便甚么时候,总是独来独往。并且不但没人知道他的年龄,便是那两只鹰,也不知有多大岁数了。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,或旁的凶恶鸟兽,两只鹰没有降服不了的。那怕二三百斤的猛虎,那鹰能张爪抓住虎的头皮,提到半空中,拣乱石堆上掼下来,把猛虎跌得筋断骨折。不知在金罗汉手中调养了多久?金罗汉说话,两鹰能完全懂得。金罗汉游遍天下名山,野宿的时候,两只鹰轮流守卫,毒蛇、猛兽不能相近。他可算得我们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!你能得着这们一个师父,我如何不替你欢喜呢?"柳迟听出了神,至此才问道:"他老人家既没一定的住处,又不肯和旁人同走,然则欧阳师伯如何能相从学道,至二十年之久呢?"老道摇头笑道:"那却没有甚么稀罕。我等同道中,从师几十年,不知道师父真姓名的尚多,住处是更不待说了。古礼本是只闻来学,不闻往教。惟我们剑客收徒弟,多有是往教的。"柳迟又问道:"师父既说吕祖师是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,道术也能算得是剑客中的第一个么?"不知老道如何回答?柳迟毕竟从何人学道?且待第四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0

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(1)

  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 金罗汉柳宅传经

  话说老道听了柳迟的话,正色说道:"道术自有高下,但不能由同道的口中分别。况分属前辈,岂可任情评骘。并且他老人家的本领,莫说同道的无从测其高深,便是欧阳净明,相从他老人家二十年,也不能知道详细。据欧阳净明说,从来不曾见他老人家亲自和人动过手。山西董禄堂是崆峒派的名宿,横行河南北,将近六十年,没逢过对手。闻得金罗汉的名,探访了半年,走遍了两湖两粤四省,在喻洞欧阳净明家中,与金罗汉相遇。对谈了一夜,见金罗汉所谈,没一句惊人的话,有些瞧不起金罗汉,定要与金罗汉比试比试。金罗汉不肯,董禄堂更疑金罗汉胆怯,接二连三的,催着要放对。金罗汉只是笑着摇头,董禄堂自以为占了上风,说话带着讥讽。那时欧阳净明的本领,已不在一般剑客之下,听了董禄堂讥讽的话,忍不住要动手和董禄堂较量一番。金罗汉连忙止住,望着董禄堂笑道:'老弟跋涉数千里,旷时废事的前来找我,为的在要和我见个高低。我待不和老弟比罢,很辜负了老弟一片盛情。但是若真个和老弟动起手来,天下的英雄必要笑我欺负后辈。这事实在使我处于两难的地位。依我的愚见,还是以不动手伤和气的为好。'董禄堂那时的年纪,已是八十六岁了,如何肯服金罗汉叫他老弟,称他做后辈呢?登时怒不可遏,两颗金丸脱手飞出,即发出两团篮盘大小的金光,一上一下的,如流星一般,直向金罗汉刺去。

  "这是崆峒派练形的剑术,与我们练气的不同。金罗汉被包围在金光里面,神色自若的,从容笑向董禄堂道:'老弟活到这般岁数,成功得名都不容易,便有天大本领,也犯不着和我这与人无忤、与物无争的老头子较量。我曾受过了多年磨折,火性全无,无论老弟对我如何举动,我都不放在心上。只是我这两个小徒,野性未除,若是弄发了他的脾气,或者有对老弟不起的时候,老弟又何苦自寻烦恼咧?'董禄堂听了这些话,心想金罗汉就只这一个小徒弟立在旁边,乳臭尚不曾除掉,料想没有甚么了不得的道术。并且董禄堂连金罗汉都不放在心眼中,那里还惧怯金罗汉的徒弟呢?也不答话,将两手的食指,对两颗金丸几绕,两颗金丸便疾如电,响如雷,直起直落的,对准金罗汉咽喉、胸脯射将过去。金罗汉此时不言不动,金丸射近身,如被甚么软东西格住了一般,又直退了回来。一连好几次,都没射进去。董禄堂这时才知道不是对手,正想收回金丸逃走,只见金罗汉陡然大喝一声,两边肩头上的两只大鹰,听了金罗汉这一喝,同时并起,真个比箭还快。一鹰用两爪,抓住两颗金丸。一鹰直奔董禄堂,不容有招架的工夫,已将董禄堂的左眼啄瞎。亏得金罗汉第二声吆喝得快,那鹰才不敢再啄了,衔了董禄堂的那只眼珠,飞回吐在金罗汉手中。这鹰抓住的两颗金丸,也交给金罗汉。董禄堂血流满面,仍想逃走。金罗汉挽住他说道:'老弟丢了双剑,不妨再练。但丢了这只眼珠,是无法弥补的,我替老弟治好罢。'董禄堂惭愧的了不得,只因想金罗汉替他治眼,勉强在欧阳净明家中住了两日。那眼居然被金罗汉治好,一些儿不曾损害光明。唯有欧阳净明的眉毛、头发,在董禄堂用食指绕得金丸乱射的时候,被削去了许多,当时并未觉着,次日照镜子才知道。欧阳净明心想:幸亏金罗汉止住了自己,不曾和董禄堂放对,自己实在不是董禄堂的对手。不必问金罗汉的道术高下,即此一事,已可概见其余了。"柳迟听得出了神,至此已欢喜得搔耳扒腮的问道:"他老人家本来有多少徒弟呢?"老道摇头道:"哪有多少徒弟!除欧阳净明外,就只一个河南人,姓刘名鸿采。听说刘鸿采的品行不大端方,学了金罗汉的道术,不肯向正途上走。这话我是听得欧阳净明说的,究竟如何,我不知道。据欧阳净明说,金罗汉很不容易的肯收人做徒弟。你的缘分真是了不得,所以我很替你欢喜。"说话时,柳大成已备好了斋供出来,请老

  道饮食。老道也不谦让,就上面坐了。柳大成父子,相陪坐着。

  才动手饮食,没一会,天井里的一株合抱不交的梧桐树,忽然飘下几片叶子来。老道敛容说道:"吕老师来了。"说罢,离开座位,拱手而立。梧桐叶落下来,柳迟原没留意。见老道如此,柳迟眼快,已看见金罗汉的那两只大鹰,立在梧桐枝上,却不见金罗汉进来。才打算问老道是何缘故,即听得外面一声哈哈大笑,接着便见吕宣良大踏步进来。远远的望着老道笑道:"我已料定你在这里。"老道紧走了几步,上前行礼。吕宣良一把将老道挽起说道:"对不起你,夺了你的徒弟。"柳迟也上前叩头。老道鞠躬答道:"这是小孩子有福,得你老人家玉成他。"柳大成也知道这老头不是寻常人物,忙走过来作揖。吕宣良拱手答礼,笑道:"老朽很欢喜令郎,愿意收他做个徒弟。今日特地前来和先生说明一声。"柳大成唯唯应是。老道让吕宣良上坐。吕宣良也不客气,就上面坐了。对老道说道:"不是我好意思和你争徒弟。只因我有一桩事,将来非这小孩,没人能替我办到。那时,你自然知道,此时也无须详说。今日趁你在此,所以赶来向你说说。不然,倒显得我没道理。"老道连忙立起身,说了几句谦逊的话。吕宣良手捻着长过肚脐的白胡子,笑嘻嘻的向柳大成道:"老朽知道贤夫妇都长厚一生,理应食这儿子的好报。不过你这儿子生成不是富贵中人物,像此刻这们能潜心学道,将来在方外,倒可成一个不世出的英雄。老朽今日特来和贤夫妇说明的,就是从今日以后,你儿子成了老朽的徒弟,凡他一切的举动,或出门去甚么地方,贤夫妇都用不着过问,用不着担心。老朽的徒弟,从来不会受人欺负,贤夫妻尽可放心。"柳大成是个极忠厚的人,也不知要怎生回答,但有点头应是的分儿。吕宣良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本旧书来,对柳迟说道:"你二年半吐纳工夫,足抵旁人一生的修炼。虽说是你的夙根深厚,道念坚诚,然而笑道人的蒙以养正之功,不能磨灭。你于今虽拜在我门下,笑道人的恩施,你终身是不可忘记的。"柳迟到此时,才知道老道叫笑道人。心想:怪道他开口便笑。前年在清虚观的时候,每日总听得他打几次哈哈。原来是这般一个名字,可算得是名副其实了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1

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(2)

  只听得吕宣良指着那本旧书,继续说道:"这是一部《周易》,传给你本来太早了些。因你已有了这个样子的内功,道念又坚诚可喜,不妨提早些传给你。但是这部

  《周易》,你不可轻视,这是我师父的手写本,传给我,精研了几十年。我师父原有许多批注在上面,我几十年的心得,又加了不少的批注。欧阳净明相从我二十年,他的道念也十分诚切,心术又是正当,我所以不传给他这部《周易》,就为他资质不高,没有过人的天分,怕他白费心思,得不着多大的益处。河南的刘鸿采,资质颖悟不在你之下。只因他英华太露,不似你诚朴。我当时尚只虑他不是寿相,却没见到他的心术会有变更。此时传给你,在学道的同辈中,也算得是难逢的异数了。你潜心在这里面钻研,自能得着不可思议的好处。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时,你到岳麓山顶上云麓宫的大门口坐着,我有用你之处。切记,切记!不可忘了!"说着,将《周易》递给柳迟。柳迟慌忙跪下,双手举到顶上,捧受了《周易》,拜了四拜,说道:"弟子谨遵师命,不敢忘记。"吕宣良含笑点头,向笑道人说道:"欧阳净明告我,说你和甘瘤子争水陆码头,你很得了采,事情毕竟怎样?"笑道人立时现出很惭愧又很恐慌的样子,勉强赔着笑脸说道:"小侄无状。气量未能深宏,喜和人争这些闲气,说起来真是愧煞。"吕宣良大笑道:"不妨,不妨,这又何关于气量?这种闲气,我就争得最多。"笑道人道:"这回的事,很亏了欧阳师兄,替小侄帮场。否则,有甚么采可得。杨赞廷很是一把辣手,非欧阳师兄与他一场恶斗,将他逼走,胜负之数,正未可知呢!"吕宣良道:"你们较量的所在,不就是在赵家坪吗?那们好的战场,在北方平阳之地,都不容易找着,何况南几省,全是山岭重叠,除了那赵家坪,再到何处能找一个穿心四五十里,一平如镜的地方来?也无怪平、浏两邑的人,相争不了。战场是好战场,地方也真是好地方。"笑道人说道:"地方虽好,却是于小侄无关。"吕宣良长叹了一声,立起身来说道:"世人所争的,何尝都是于自己有关的事?所以谓之争闲气。我还有事去,先走了。"随向柳大成点头作辞。

  梧桐树上的两鹰,如通了灵的一般,见吕宣良作辞,都插翅飞了起来,在天井中打了两个盘旋,像是很高兴的样子,望着吕宣良唧唧的叫。吕宣良抬头笑道:"席上全是斋供,等歇去屠坊要肉给你们吃。"柳迟忙说道:"要肉弟子家有,但不知要生的,要熟的?"吕宣良摇手笑道:"不要,不要。这两只东西的食量太大,吃饱了又懒惰

  得很,并且不能惯了他。他若今日在这里吃了个十分饱,便时常想到这里来。云麓宫的梅花道人,就被这两只东西拖累得不浅。猎户送梅花道人的两条腊鹿腿,被这两只东西偷吃了。一只腊麂子,几副腊猪肠肚,也陆续被两只东西偷吃了。若不是看出爪印来,还疑心是云麓宫的火工道人偷吃了呢。"笑道人问道:"他们背着你老人家,私去云麓宫偷吃的吗?"吕宣良摇头说道:"那却还没有这们大的胆量。如果敢背着我私去那里偷盗,还了得吗?那我早已重办他们了。几次都是我教他去云麓宫送信,梅花道人不曾犒赏他们,他们便干出这种没行止的事来。但是也只怪梅花道人,初次不该惯了他们。因我初次到梅花道人那里,梅花道人拿了些熏腊东西给他们吃了,就吃甜了嘴。从那回起,凡是经过熏腊店门首,这两只东西便在我肩上唧唧的叫,必得我要些熏腊给他们吃了,才高兴不叫了。得了派他们去云麓宫的差使,直欢喜得乱蹦乱舞起来,谁知他们早存心想去云麓宫讨熏腊吃。"说得柳大成和笑道人都大笑起来。两鹰好像听得出吕宣良的话,越发叫得厉害。柳大成连忙跑到厨房里,端了一大盘切好了的腊肉来。吕宣良道谢接了,用手抓了十多片,向空中撒去。两鹰真是练就了的本领,迎着肉片,嘴衔爪接,迅速异常,一片也不曾掉下地来。那需片刻工夫,即将一大盘腊肉吃得皮骨无存,飞集在吕宣良肩上。笑道人也同时作辞,二人飘然去了。且慢。第一第二两回书中,没头没脑的叙了那们一大段争水陆码头的事,这回从吕宣良口中,又提了一提。到底是桩甚么事?不曾写明出来。看官们心里,必是纳闷得很。此时正好将这事表明一番,方能腾出笔来,写以下许多奇侠的正传。却说平江、浏阳两县交界的地方,有一块大平原,十字穿心,都有四十多里,地名叫做赵家坪。这个赵家坪,在平、浏两县的县志上都载了。平江人说是属平江县境的,浏阳人说是属浏阳县境的,历几百年争不清楚。这坪在作山种地的人手里,用处极大。春、夏两季,坪中青草长起来,是一处天然无上的畜牧场。秋、冬两季,晒一切的农产品,堆放柴草,两县邻近这坪的农人,都是少不了这坪的。只因没有一个确定的界限,两县的人各不让步。又都存着是一县独有的心,不肯劈半分开来。于是每年中,不是因畜牧,便是因晒农产品,得大斗一场。斗的时候,两方都和行军打仗一般。一边聚集千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,就在赵家坪内。少壮的在前,老弱的在后,妇人小孩便担任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 金罗汉柳宅传经

  后方勤务。两方所使用的武器,扁担、铁锄为主,木棍、竹竿,临时取来接济的也不少。每大斗一次,死伤狼藉,打得一方面没有继续抵抗的余力了才罢。也不议和,也不告官。打死了的,自家人抬去掩埋,只怨死的人命短,不与争斗相干。受了伤的,更是自认晦气,自去医治,没有旁的话说。打输了的这一方面,这一年中便放弃赵家坪的主权,听凭打赢了的这一方面在坪里畜牧也好,晒农产品也好,堆柴放草也好,全不来过问。一到第二年,休养生息得恢复了原状,又开始争起来,斗起来。历载相传,在这坪里,也不知争斗过多少次,死伤过多少人。那时做官的人,都是存着吏不举、官不究的心思,只要打输了的不告发,便是杀死整千整万的人,两县的县知事也不肯破例出头过问。所以平、浏两县的人,年年争赵家坪,年年打赵家坪,唯恐赵家坪不属本县的县境。两处县知事的心理,却是相反的,几乎将赵家坪看做不是中国的国土。将一干争赵家坪、在赵家坪相打的农人,也几乎看做化外。所以年年争打得没有解决的时候。赵家坪的地位,本来完全是陆地,并不靠水。然争赵家坪的,都不说是争赵家坪,却都改口,称为争水陆码头。这种称呼,也有一个缘故在内。只因清朝初年,宝庆人和浏阳人争长沙小西门外的水陆码头,曾聚众大打了好几次。那时出头动手的,两边都拣选了会拳棍的好手,在南门外金盘岭,刀枪相对的争杀起来,接连斗了三日。两边都原有二百多人,三日斗下来,死的死,伤的伤,一边都只剩一个人了。浏阳的一个,娃戴名汉屏,年已七十三岁了。宝庆的一个,姓常名葆元,年龄也和戴汉屏差不多。两人的本领,功力悉敌。起初都用单刀相杀,不分胜负。都掉换兵器,又不分胜负。三日之内,所有的兵器通掉换尽了,仍是分不出胜负。两人又斗了一会拳脚,见同伴的都伤亡了一个干净,两个老头子才议和,结成生死兄弟。从这次大争斗以后,凡是两个团体争占甚么东西,无论是田地,是房屋,或是坟墓,都顺口叫做争水陆码头。这争水陆码头几个字,成了两方相争的代名词。于今争水陆码头的意义说明了,只是平、浏两县农人的事,和笑道人、甘瘤子一般剑客有甚么相干呢?这里面的缘故,就应了做小说的一句套话,所谓说来话长了,待在下一一从头叙来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1

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(3)

  离赵家坪五里路,有一条小河,春季涨水时候,也不过两丈来宽,七八尺深。若在秋、冬两季,仅有二尺来深的水。并不要渡船,作山种地的,只将裤脚捋起,便可

  在水中走过河去。载粮食的小船,春天连下了几日大雨,发了山水,方能驾进这小河里来。平时这条河里,是没有船走的。唯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农人,每家都有一两只小划子。农闲的时候,便将小划推到河里,就在河里网鱼。这网鱼的生涯算是这条小河附近农人的副业,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。

  这些农人中间,有一家姓万的,就只夫妇两个,没有儿女。姓万的人极浑厚,排行第二,地方上都叫他万二呆子。但他为人虽像个呆子,种地网鱼的成绩,却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农人之上。他的老婆,也是没一些精明的样子,混混沌沌的,终日帮着万二呆子苦做。夫妻两口,食用不多,很有了些儿积蓄。这日正是正月十三,万二呆子向他老婆说道:"快要到元宵节了。今日得网一天的鱼,明日好卖给人家过节。"他老婆自然说好。他平日网鱼,照例是他老婆驾着划子,他立在船头上撒网。这日也是如此。只因这日在小河里网鱼的太多,万二呆子网了半日,没网着几条拿得上手的鱼。他老婆怂恿着,去大河里试试。这条小河,通大河也不过几里路。万二呆子便鼓了鼓呆气,放下手中的网,提了一片桨,帮着老婆,一阵摇到了大河。这日的北风不小,河里走上水的船,都止扯着半截篷,便如离弦的劲弩,直往上驶。万二呆子在小河里的时候,还不觉风大,一到了大河料想这们大的风,撒网是不相宜的。和老婆商量,打算退回小河里来。他老婆还不曾回答,忽然睁开两眼,望着河里,好像发现了甚么。万二呆子忙随着老婆望的所在望去,不觉失声叫了一个哎呀。不知万二呆子夫妇,发见了甚么东西?且待第五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1

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(1)

 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 钟广泰贪利卖娇儿

  话说万二呆子见自己老婆睁眼望着河心,好像发见了甚么东西似的,也连忙掉过头,向河心一望,不觉大吃一惊。原来水面上浮着一件红红绿绿的东西,像是富贵家小儿穿的衣服,随着流水,朝鱼划跟前,一起一伏的淌来。看看流拢来,相离不过几尺远近,万二呆子失声叫道:"哎呀,从那里淌来的这个小儿?可怜,可怜,我们把他捞上来,去山里掩埋了罢。给大鱼吞吃了,就更可惨了。"他老婆一面口中答应,两手的桨,便用力朝那小儿摇去。不须三四桨,小儿已靠近了船边。万二呆子伏下身子,一伸手即将小儿捞起。夫妻两个同看那小儿,雪白肥胖,不过一周岁的光景。遍身绫锦,真如粉妆玉琢。只因身上穿的衣服过厚,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。万二呆子夫妻都是水边生长的人,很识得水性,更知道些急救淹毙人的方法。当下,见那小儿背上衣服还不曾湿透,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。两夫妻慌忙施救,一会儿竟救活转来。两口子高兴到了极处,都向天祝谢神明,说是神明可怜他夫妻两个,年过五十,没有儿女,特地送这们好的一个儿子给他。万二呆子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棉袄,去了小儿的湿衣,将棉袄包裹了。那里还有心思网鱼呢?急忙掉转船头,摇回家中。左右邻近的农人,都知道万二呆子在小河里拾了个儿子,便也有许多人来万家道喜的。万二呆子因这小儿还在吃乳的时候,自己老婆不曾生育过,发不出乳水来,手中既是积蓄了些

  儿财物,就专为这小儿请了一个奶妈。

  这小儿有一处和旁的小儿不同的地方,就是两边的头角高起,角上的头发,都成一个螺旋纹。寻常人的头发,当中一个旋纹的多。据一般星相家说,看小儿头上旋纹的前后左右位置,可以定出生产的时刻来。头上有两个旋纹的极少,便有也是或前或后,或左或右;一边头角上一个的,整万的小儿中间,只怕也不容易选出二三个来。这个小儿,才只有周岁,自是不能说话,无从知道他姓甚么,是甚么所在的人。不过就他身上的衣服看来,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。如何落在水中的缘故,也无从知道。万二呆子替他取了个名字,叫做义拾儿。

  养到了十岁,万二呆子见义拾儿天分很高,全不是一般农人家的小孩气概。只是不愿意跟着万二呆子,下田做农人的生活。普通农家,有了十来岁的小孩,便得担负许多耕作上的事项。牧牛羊,割草扒柴,自然是农家小孩分内的事。若是这小孩的身体发育得快,有了十来岁,简直可以帮同父兄,做一个大人的事。义拾儿的身体,发育并不算迟,然禀赋不厚,到底不是农家种子。万二呆子见他对于一切农人的事项都做不来,心里怜爱他,也舍不得逼着他做。

  附近一个教蒙童馆的先生。略略殷实些的农家,想自家小孩认识几个字,都花三五串钱一年,将小孩送进蒙童馆里读书。万二呆子遂也把义拾儿送进了那个蒙馆。煞是作怪,义拾儿一见书本,便和见了甚么亲人一般,欢喜得很。只须蒙馆先生教一遍,他就能读的上口。蒙馆先生教书,照例不知道讲解,仅依字音念唱一回。讹了句读、乖了音义的地方,不待说是很多很多。馆中所有的蒙童,跟着先生念唱,正如翻刻的书,错误越发多了。唯有义拾儿不但跟着念唱没有错误,并且常用他的小手,指点着书句,要先生讲解。先生每每被逼得讲解不出,便忿忿的对义拾儿说道:"教蒙馆是教蒙馆的价钱,照例都不讲解。要讲解,得加一倍的学钱。你家里能加送我的钱,我就给你讲解。"义拾儿认作实话,归家向万二呆子道:"要多送先生的钱。"万二呆子辛苦积蓄的钱,如何舍得多送?并且万二呆子是个纯粹的农人,只知道读书就读书,那里知道还要甚么讲解,得另外加钱?听凭义拾儿怎生说法,他只是不肯担负这笔额外的款项。义拾儿见说不准,也就罢了。次日,仍照常到蒙馆去了。

  平日去蒙馆,总是用竹篮提着午饭,在蒙馆里吃。读到下午,日落西山的时候回家。这日义拾儿照常去后,直到天色已晚,尚不见回家。万二呆子夫妇,都觉得诧异。万二呆子自己提了一个灯笼,亲去蒙童馆探问。蒙馆先生道:"我正在疑心,今日义拾儿怎的不来读书?莫是病了么?上午已从家中出来了吗?"万二呆子一听这话,真若巨雷轰顶。错愕了半晌,才回问道:"今日真个不曾到馆里来吗?他从来不是欢喜逃学的孩子,又从来不贪玩,更没有旁的地方可走。不到馆里来,却到那里去了呢?"蒙馆先生生气答道:"不是真个不曾来,难道我隐瞒了你的义拾儿不成?你不相信,去问这些学生,就知道了。我教了十多个学生,今日统来了,就义拾儿没到。"万二呆子料想先生的话不假,心里更急得无法可想。归根落蒂,就恨先生不该要加甚么讲解钱。和这先生吵闹了一会,也吵闹不出义拾儿来,只得归到家中,对自己老婆说了。义拾儿虽不是他夫妻亲生的儿子,然终日带在跟前,养到这们大,又生得十分可人意,一旦丢失了,如何能不心痛呢?夫妻两个足哭了一夜,次日天光一亮,夫妻即分头四处寻找,又拜托了几个邻人,出外打听。一连寻了数日,杳无踪影。左近知道这事的人,莫不替万二呆子夫妻叹息。都说万二呆子前生欠了义拾儿的孽债,这是特来讨债的。所以来不知从哪里来,去不知往哪里去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2

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(2)

  话虽如此,但是义拾儿难道真是一个讨债鬼吗?确是从哪里来的?确是往哪里去了呢?于今且将他的来路表明出来,再说他的去路。广西杨晋谷,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孝廉,只因会试不第,乘着那时开了捐例,花了些钱,捐一个道衔,在湖南候补,很干了几次优差。便将家眷,接到了湖南。他有个儿子叫杨祖植,来湖南的时候,已有十三四岁了。在广西不曾定得亲事,到湖南过了三四年,就娶了平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做媳妇。过门之后,伉俪之情极笃,一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子。杨晋谷把这小孩子钟爱得达于极点。但是叶素吾夫妻也极爱这个女儿,虽则出了嫁,生了孩子,仍是要接回家来久住。杨祖植离不开老婆,也跟着同住在岳母家。两小夫妻从家里动身去岳母家的时候,生下来的小孩才得三个月。在岳家住了半年,杨晋谷就打发人来接。叶素吾夫妻舍不得女儿走,只是留着不放。二月间去的,直住到年底。杨晋谷着派人接了三五次,叶素吾夫妻定要留着过年。杨晋谷想看孙子的心切,只等过了年,就改派

  了两个长随,同了个老妈子,教老妈子对叶家说:"如果要留少爷少奶奶住,不要紧,只要把孙少爷带回去,少爷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载,也不妨事。"叶素吾夫妻见是这们说,不好意思再留了。正月十二日,就叫了一艘大红船,送杨祖植夫妻回去。这时杨晋谷在衡州。正月里北风多,红船又稳又快,计算十五日可以赶到。谁知行到第二日,奶妈抱了这周岁的小孩,在船头上玩耍。这个小孩本来生得肥胖有力,乱跳乱动的,在奶妈手中,不肯安静。奶妈年轻,一个不留神,小孩便脱手掉下河里去了。奶妈顺手一捞,仅捞了一顶风帽在手。水流风急,顷刻已流得不知去向。奶妈吓慌了,乱喊救命。杨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时,连水花都没看见一个。杨祖植急得抓住奶妈就打,奶妈情知不了,也要向河里跳下。依得杨祖植的性子,觉得这奶妈死有余辜,巴不得他跳下河去,陪葬自己的周岁小儿。亏得杨祖植的妻子机警,一把将奶妈拉住道:"小儿已是掉下河去了,你陪死,也无用处。且快把船头掉过,赶紧追下去捞救。"红船本来就是救生船,驾船的都是救生老手,不问有多大的风浪,红船是从来不会翻掉的。当时听得小公子落了水,不待杨祖植吩咐,已连忙下了半截风篷,掉转船来。船上原备有捞人的长竿挠钩;七手八脚的,旋捞旋赶。无奈那船行驶半帆风,比满帆的更快,那怕你落了篷,疾行的余力,还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。在河心行驶,又不能撑篙,将船抵住不动。加以水流甚急,等得掉过头来,相离落水的地方,已不知有多远了。大家心里,都存着小孩不会泅水的念头,估料落水就沉了底。既是不能确定落水在甚么所在,虽是用挠钩捞挽,也都不过奉行故事而已。杨祖植夫妻望着河里,痛哭了一会。杨祖植道:"我们年纪轻,不愁不会生育。这孩子该当不是你我的儿子,便不掉下河去,要病死也没法设。只是老太爷这般钟爱他,三回五次的派人来接,也完全为的是他。我们如今空手回去,却是怎生交代呢?老太爷、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,得了这个惨消息,不要急死,也要伤心死?这可怎么得了呢?"他妻子说道:"这消息不但不可给老太爷、老太太知道,连外公、外婆都知道不得。唯有连夜赶到省城,多叫几个媒婆来,多许他们些银子,叫他们去打听,看那家有月分相当的小孩,便花几千银子也说不得,买一个来作替身。好在出来的时候,只得三个月,于今离隔了差不多一年,老太爷老太太不见得便认得出。"杨祖植摇头道:"不好,到那里去找这头

  上有双旋,又正正在两边头角上的?"他妻子道:"那是不容易找,然只要头上有两个旋的,即是找不出,也还有一个法子,叫个剃头匠来,把头发剃个干净回家,一时不留神,也看不出。并且两个老人家无缘无故的,大约也不至十分注意到这旋上去。"杨祖植听了,也只得说好。随即叮嘱了一干下人,不许到家透露风声。这些下人身上,都担着些干系,巴不得不给老太爷老太太知道,免得挨打挨骂。

  红船连夜赶到了长沙。打发下人上岸,找寻了六七个媒婆。杨祖植对媒婆将要买周岁男孩的话说了,如能找着头上有双旋的,更可多出价钱。媒婆也不知道有甚么缘故,只理会得这是一笔好买卖,做成了功,可以一生吃着不尽。他们做媒婆的,干的是这类事业,岂有不极力兜搭的?天下事,只要有钱,真是没有办不到的。几个媒婆跑满了一个省城,到十五日,就居然找着了一个。头上也是两个旋纹,只略大了几个月,有一岁半了,是一个做裁缝的儿子。裁缝姓钟,名叫广泰,有六个儿子,四个女儿。因家境不好,食口太多,时常抱怨妻子不该生这们多儿女,久有意送给没儿女的养。一则,苦于没有相当的人家。二则他妻子,毕竟是自己身上生下来的,不忍心胡乱丢掉。每次生一个儿女下来,得忍受丈夫无穷的埋怨。这回媒婆来说,有富贵人家要买了做儿子,料知买过去,不但没有苦吃,还有得享受,并且又有银子可得。钟广泰自是高兴,就是他妻子也愿意了。说妥了一千两银子的身价,四百两银子的媒费,一时交割清楚,这岁半的小孩,便到杨祖植夫妻手里了。

  也合该这小孩是义拾儿的替身,虽则大了几个月,只因裁缝老婆生育得过多,缺乏了奶水,小儿的身体不大发达,和义拾儿落水的时候,长短大小差不多。容貌也有些相仿佛,就只头上双旋,不及义拾儿那般齐整,但是尽可以敷衍过去。仍旧教义拾儿的奶妈带了。寻常有了岁多的小孩,多是不肯吃旁人的奶。这孩子因平日亏了奶水,肚中饥饿得很,奶妈给奶他吃,一点儿不号哭。回到衡州,杨晋谷两老夫妻竟毫不疑虑的认作自己的嫡孙子。替他取的名字,叫做杨继新。后来这杨继新大了,也是这部书中的紧要人物。暂时放下,后文自有交代。这样说来。义拾儿的来路,算是已经表明了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3

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(3)

  却说义拾儿这日提了饭篮、书包,去蒙馆读书。心里因万二呆子不肯答应他加送

  学钱,有些闷闷不乐。低着头,一步懒似一步的往前行走。万家离蒙童馆不上三里路,走了好一会,仍没有走到。停了步抬头一看,原来走错了路。在三岔路口,应拐弯的,因心中不乐,忘记了拐弯,就走进一座山里来了。小孩子心性,见走错了这们远,恐怕到迟了,先生责骂偷懒,不免有些慌急起来。慌忙回头,匆匆向来路上走。方要转过山嘴,不提防一条硕大无朋的牯牛,迎面冲了过来,那里避让得及。那牯牛用角一挑,把义拾儿挑得滚下一个山涧中去了。农人牧牛,照例是清早和黄昏两个时期。这时正是早起牵出来,吃饱了水草,要牵回家去了。黄牛牯牛都有一种劣性,不惹发他这劣性就好,驯服得很,三五岁的小孩,都能牵着去吃草。若是他的劣性发了,无论甚么人,也制他不住。每次发劣性的时候,总是乘牵他的不防备,猛然掉头就跑。牵牛的十九是小孩,手上没有多大的气力,那里牵得住呢?有时还将小孩一头撞倒才跑。跑起来,逢山过山,逢水过水,随便甚么东西,都挡他不住,遇人就斗。必待他跑得四蹄无力了,又见了好青草,才止住不跑了。这种事,在冬季最多。因为冬季是农人休息的时候,牛也养得肥肥的,全身是力,无可用处动不动就发了劣性。义拾儿这回被难,也正在冬季。那山涧有丈多深,涧中尽是乱石。牧牛的小孩,跟在牯牛背后追赶,因相离很远,又被山嘴遮了,不曾看见义拾儿走涧上经过,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涧里去了,竟不作理会的追了过去。

  义拾儿跌得昏死了,也不知经了多少时刻,才渐渐的有了知觉。睁眼一看,见是一间很精雅的房子,自身躺在一张软榻上。只是不见有人,心里疑惑。一时也忘记了被牛斗的事,想坐起来,看是甚么所在。才一抬头,登时觉得头顶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。身体略移动了一下,肩背腰腿,无一处不更痛得厉害。有这一痛,就记起被牛斗时候的情形来了。即听得有人在软榻那头说道:"醒了么?快不要乱动。"义拾儿心里吃了一惊,怕痛不敢再抬头去看。那人已走过这头来,原来是个花白胡须的道人,将头伏近,口里呼着义拾儿三字,说道:"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这里,给你吃些儿再睡。你的伤势太重,非再有十天半月,不能全好。你已在此睡了三日三夜,知道么?"说罢,哈哈大笑。义拾儿听得教他喝粥,即时觉着肚中饥饿不堪。道人端了一碗稀粥进来,一口一口的喂给义拾儿吃了。道人教他仍然安睡。一连半个月,每日敷药喂粥,以及大

  小解,全是那道人照拂。

  半月以后,伤处方完全治好。义拾儿聪敏,知道向道人拜谢,并问道:"这是甚么地方?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义拾儿呢?小子记得被一条牯牛挑下了山涧,就昏死过去了。怎么会到这里来的?"那道人笑道:"这里是万载县境,鸡冠山清虚观。我就叫清虚道人。同道中人,见我常是开口笑的日子多,都呼我为笑道人。我一年之中,有十个月闲游,顺便替人治病。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条山涧里面,很长着几味不容易得的草药。我那日从那里经过,便下去寻寻草药。也是你合该有救,又与我有缘,下涧就见你倒在乱石堆上,脑盖已破,幸喜脑浆不曾流出,只淌了一大摊的紫血。肩腰背脊,和两条大腿,都现了极重的伤痕。看那石上的血色,已干了许多,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。四肢不消说,全是冰冷。亏得心脏不曾损坏,还可以望救。我当下就用涧中泉水调了些万死一生丹,敷满了你的头脑。又灌了些回轮汤,给你吞了。那乱石堆上,不好用推拿的工夫,并且你的伤,也不是三五日能治好,只好将你驮到这里来。我初见你遍身的重伤,还只道你是被恶人谋害了,掼在那山涧里面。及至驮到这里,仔细一看,才看出是被牛角挑伤了。牛角挑的地位,在腰胁之间。头脑是倒栽在乱石上,肩背两腿,是从涧石上滚碰伤的。你姓甚么,家住在那里,我都不知道。只因见你身边有一个竹饭篮,饭菜都倾散在涧里。又见有一个书包,里面几本书上,都写了义拾儿三个字,料想就是你的名字。你怎的取这们一个名字?是教你书的先生替你取的吗?"义拾儿道:"我本来姓甚么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名字是我义父给我取的,义父不曾对我说出来历。只时常听得同馆读书的人,笑我是十年前正月十三日在河里拾着的。我拿这话问义父,义父只叫我莫信那些胡说,然而也不说出我亲生父母的姓名住处来。只怕真是在大河里拾着的,终不成我是没有父母的吗?不过我心想同学的话,也实在有些像是胡说。我今年才得十一岁,十年前,我不是还不曾上一岁吗?没上一岁的小儿,终日在母亲手里抱着,如何会跑到大河里去呢?难道不上一岁的小儿,就会浮水?既落到了水里,又怎的不会沉底,能给我义父拾着呢?并且他们说是正月十三日拾的,更是不近情理。正月间天气,何等寒冷,便是大人掉在水中,也要冻死,

  何况是小儿?何况是不上一岁的小儿呢?"笑道人光开两眼,望着义拾儿滔滔不断的说了一大段,微微的点了一下头,问道:"你义父住在那里?姓甚么?叫甚么名字呢?"义拾儿道:"我义父姓万,甚么名字,我却不知道。我只听得人家当着我义父的面,都叫万二爷,或是万二爹,背后全是叫什么万二呆子。家住在离赵家坪不远,金家河旁边。义父本是种田的人,得闲就驾着鱼划,同义母去金家河打鱼,我也同去过好几次。不过义父义母都不大愿意带我同去,我问是甚么道理不教我同去?义母说是算八字的先生说我犯水厄,不到河里去的稳当些。照这些情形看来,又似乎是在大河里拾着的。"笑道人一面听义拾儿说话,一面捻着花白胡须,偏着头如思量甚么。听到末了,忽然拔地跳起身来,跑到义拾儿跟前,双手将义拾儿的头一捧,吓得义拾儿不知为的甚么。毕竟是为的甚么?且待第六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3

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(1)

  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 访义父大闹赵家坪

  话说笑道人忽然跑到义拾儿跟前,双手将义拾儿的头捧了。此时头上伤处的瘢痕,已经脱落了,只是还不曾长出头发来。然两边头角上的旋纹,仍仿佛能看得清楚。笑道人仔细端详了几眼,拍着义拾儿的肩头,笑道:"你不用着急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,我能使你一家团圆。不过一时不能办到。"义拾儿喜问道:"你老人家怎生能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呢?我实在是我义父正月十三日在大河里拾着的吗?"笑道人道:"如何拾着的,我虽不能断定,然是十年前的正月十三日,落到你义父手里,是一些不错的。至于你问我怎生知道你的亲生父母,这事也真是凑巧。十年前的元宵,我恰好在长沙。长沙省城里三教九流的人物,我认得极多。有人告诉我,说小西门河里,到了一号大红船。船上载的是官眷,不知为的甚么,要买一个周岁的男孩子,不怕价钱大,只要是头上有两个螺旋纹的。于今城里头的媒婆,都想张罗这笔买卖,满城寻找合适的孩子。有一班无赖子听了这个消息,也想趁此发一注横财,到处打听有周岁男孩子的人家,打算买通人家底下人或老妈子,用调虎离山之计,将男孩弄到手,去卖给那红船上。那些有男孩的人家,也听了这不好的消息,多是几个人围守自家的孩子,怕被人偷了去。我当时知道了这事,很觉得奇异,探访了好几日,不曾探出原因来。只知道那船上的官眷是广西人,在湖南候补的杨晋谷的少爷、少奶

  奶。少奶奶是平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,这回是从娘家回婆家。那船上的人,异口同声的不肯说出买孩子的缘故来。后来也只知道花了一千多两银子,买了一个裁缝的儿子,带到衡州去了,我也没再打听。过了五年,听说杨晋谷因事挂误了,丢了前程。又因年纪也老了,就全家回了广西原籍。但不知他是广西那府那县的人?刚才听你所说,触发了我十年前很觉得奇异的事。心想买人家小孩,做自己儿子的有,然从来没听说要限定是周岁,而头上又要有两个螺旋纹的。这不待说是自己原有这们一个小孩丢了,要买一个同样的补缺。你说同学的揶揄你,是十年前正月十三日在大河里拾着的,和我所见的年月日都对。而那时的你,恰好又只周岁,我心里已有八成,可断定那船上要买的,就是为补你的缺。但须看你头上,果是有两个螺旋纹没有?你于今头上虽然脱落瘢痕,不曾长出头发,然发根的纹路,是看得出来的。不是很显明的,一边头角上一个螺旋纹吗?由此一点看来,你是杨晋谷的孙子,是毫无疑义的了。你的亲生父,叫杨祖植。但不知你因何才得周岁,就会掉在河里?十九是因领你的奶妈不小心。这事除了你当日同船的人而外,没有旁人知道,所以打听不出。"义拾儿听了,流泪说道:"我果然还有亲生父母在世,却为何也不到金家河一带来找寻我呢?可怜我父母,当我那落水的时候,不知道哀痛到了甚么地步?我怎的出世才周岁,就有这们不孝?于今既承你老人家指点我亲生父母,现在广西,我岂可再逗留在外,不作速归家,慰我父母的悬望?"笑道人连连点头道:"你十来岁的孩子,知道尽孝,很是难得。我既救活了你的性命,应得成全你这一片孝心。不过你的年纪毕竟太轻,不知道世事。此地离广西三千多里,山川险阻,盗匪出没无常,老在江湖的人,尚且不容易行走,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孩,既在我这里,我岂肯教你如此涉险?况且你父母是广西那府那县的人,还不知道。广西一省,那们大的地方,你一个小孩子,贸然到那里寻找?"义拾儿哭道:"我不问寻找得着与寻找不着,总得去寻找。莫说还知道我的父母是在广西,便是不知道,只要明白我的亲生父母确实尚在人间,那怕连姓名都不晓得,我也得寻遍天下。上天可怜我,总有寻着的一日。"笑道人见义拾儿小小的年纪,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,心里不由得愈加喜爱。拉了义拾儿的手,坐在床沿上,一边抚着他的头,安慰他说道:"好孩子!不用着急。你

  有这一片孝心,自有你父母重逢之日。我刚才不是说了,能使你一家团圆的话吗?这事包在我身上,我可托人去广西打听。你的父母是很有声望的人,大概打听还不难。等打听得有了着落,我就亲身送你去。你父母此时的年纪,不过三十多岁,便再过三年五载,也不愁没有见面的日子。我因很欢喜你的资质好,想收你做个徒弟,传你的道术。像你这般天分,加以猛进之功,三五年就可横行天下。那时你自己也不难独自去广西,寻找父母。"义拾儿也是一个大有慧眼的人,合该成为清朝一代的大剑侠。所以鬼使神差的,从周岁掉在河里,落到万二呆子手中,才有迷路被牛挑下山涧的事。若在杨祖植家中,带着回到广西去了,又如何能从笑道人学道呢?义拾儿当时听了笑道人的话,有夙慧的人,自然闻道心喜,即刻立起身来,趴在地下,朝着笑道人叩了四个头。笑道人打着照例的哈哈,弯腰将义拾儿扶起,说道:"你这义拾儿的名字,是你义父给你取的乳名,人家听了不雅。你本姓杨,我给你一个名字,叫杨天池。你就住在这清虚观,朝夕用功修炼。我不带你出外,你独自不许出外。"杨天池连声应是。从此,杨天池便在清虚观跟着笑道人修炼剑术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3

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(2)

  清虚观在万载鸡冠山穷谷之中,终年不见人迹,不闻鸡犬之声,丝毫没有妨碍修炼的东西。只练了五年,杨天池的剑术,已是成功了。起初,笑道人不许杨天池独自外出。两年过后,才放杨天池出来,就在鸡冠山上追逐飞禽走兽,辅助外功。三年后,便教他去各省的深山大泽中,寻觅草药。这采药一门,是修道的舟楫,目的并不是给人治病,原是用以辅佐自己内外功的一种工具。剑术不过是修道的,在深山穷谷之中,一种自卫的东西。到各处寻觅药草,时常与毒蛇猛兽相遇,剑术也是不可少的。只是杨天池从笑道人所学的,重在剑术。五年后,剑术成了功。杨天池向笑道人说道:"弟子从师父五年之久,虽朝夕专心修炼,然每一念及亲生父母,心中总是难过。于今弟子仗着师父传授的剑术,不论甚么险恶的地方,弟子也敢独来独去。求师父许弟子去广西,寻觅家父母。等家父母终了天年,再来此侍奉师父。"笑道人欣然答应了。杨天池遂一人到了广西,整整的在广西探访了四年。广西的六道八十州县,都访遍了,不曾访出他父母的住处来。料知已不住在广西了,只得仍回清虚观,想慢慢的探访。笑道人在这四年之中,又收了许多徒弟。论年纪,多有比杨天池大几岁的。论次序,

  只杨天池居长,所以杨天池做了笑道人的大徒弟。

  一日,杨天池因事走赵家坪经过,远远的即听得喊救之声,俨然和打仗一般。杨天池心想:于今是承平世界,绝没有造反打仗的。我仿佛记得小时候在义父家中,曾屡次听得说平江、浏阳两县的人,因争甚么水陆码头,在赵家坪聚众打架,每年不是春季,便是秋季,总得大打一次。此时正是二月,这喊杀之声,一定又是平、浏两县的人,在这里争水陆码头了。我自从离了我义父家,忽忽十年了。前五年因在清虚观一心修道,不能任意出外,后五年远在广西,寻我的亲生父母,所以不曾到义父家探视过一次。义父母养育我的恩典,岂可就是这们忘恩不报。他们争水陆码头的旧例,只要是行走得动的,不论老少男妇,都得从场去打。不过老弱妇孺在后面,烧饭挑水,搬石子,运竹竿木棍。不愿从场的,须出钱一串,津贴从场的老弱。我那时年轻,义父母钟爱我,不教我从场,每年得贴一串钱。义父母虽然年老,是每次要去的。我于今练成了这一身本领,恰好又到了这里,何不助义父母一臂之力,趁此报答二人养育之恩?

  杨天池计算已定,即绕到平江人这方面。举眼看去,一边足有千多人,都是一字儿排开。近的拳棍相交,远的用藤条缠着鹅卵石子,向对面打得如下雨一般。老弱妇孺,各离阵地里多路,呐喊助威。双方正在酣战,还没分出胜负。杨天池估料义父母必在老弱队中,遂向老弱队中寻找。这时万二呆子已是六十多岁了,他老婆患病在家,不能上阵。万二呆子不舍得出两串钱,独留老婆在家,自己还是勉强挣扎,跟着大家上阵,在后方担任烧饭。杨天池寻找了好一会,才寻着了。

  少年人的眼力和记忆力,都比年老人强些。杨天池一落眼,便认出是自己义父来。万二呆子的老眼昏花,杨天池又完全长变了模样,如何能认得出呢?杨天池走过去,双膝跪下,叫了一声义父,倒把万二呆子吓得错愕起来。旁边有个眼睛快的老头,一见就向万二呆子喊道:"哎呀呀,你的义拾儿回来了。"万二呆子这才从恍然里面钻出一个大悟来,立时欢喜得两泪交流,颤巍巍的双手抱住杨天池,哭不出,笑不出,话说不出,只张开口,一叠连声的啊个不了。旁边的人,互相告语,都替万二呆子欢喜。杨天池立起身来问道:"义母现在何处?孩儿且去见了他老人家再说。"万二呆子看杨

  天池文士装束,生得容仪俊伟,气度雍容,立在众人丛中,正如鹤立鸡群,不由得心里更加喜悦。见他问义母在何处,忙答道:"你义母么?他病了好多日子了。自从不见了你之后,心里一着急,又上了几岁年纪,就时常是病痛纠缠不清。近来更厉害得不能下床了。等我告了假,带你回家去罢。"万二呆子正待转身,找为首的去告假,猛然见前面战斗的壮士,都纷纷败退下来。后面的老弱妇孺,也登时大乱,呼号喊叫的,各自私窜逃生。万二呆子一手扯了杨天池要跑道:"快逃,快逃!我们这边打输了!浏阳蛮子就要追下来,落在他们手里,便不能活。"说话时,神色慌张到了极点。再看这一排的老弱妇孺,已逃跑了大半。因是一坦平阳之地,看得分明,浏阳人那边追下来的,约有五六百人,异常奋勇。平江人队里,只望后退,已没有反抗的能力。杨天池心想:我要帮助义父,此刻已是时候了。便立住不动,向他义父说道:"一逃跑,就输给浏阳人了。孩儿可助杀一阵,你老人家且在此等着,孩儿杀上前去。"万二呆子听了大惊,待喊住不放,杨天池已一跃去了十多丈。

  杨天池本想施出练成的飞剑来,忽然心里一动,顾念这些上阵的浏阳人,全是些作山种地的蛮汉。其中虽也有些练过一会拳脚的,然终是血肉之躯,那有甚么内功,如何经得起我的飞剑。刈草一般的,把他们全体刈杀了,未免太伤天地好生之德。不如用梅花针,只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戳伤,不能追赶那边的人,也就罢了。思量已毕,看看追赶的到了跟前,忙揭起长袍,从腰间百宝囊里,掏出一大把梅花针来。这种梅花针,是用钢屑练就的,厉害无比,和头发一般粗细,每枝长不过三分。使用的时候,全仗内功到家,可以打到百步开外,无微不入。那怕你穿着极厚的衣,一粘身就钻进皮肉里面去了。在心术狠毒的人,修炼这种梅花针,多用极毒的药水煮过,见血即不能医治。这也是暗器中的一种,甘肃、陕西一带的练气士,发明这种暗器,为的是好杀狼群。在几百年以前,甘肃、陕西的狼,动辄是千百成群。没有这种可以多杀的暗器,不容易治服狼群。流传下来,便成了练剑的一种附属武器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4

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(3)

  当时杨天池掏出梅花针来,朝着追赶的浏阳人撒去。只听得数百人,同时叫了一声哎呀,有中了要害的,即倒地挣爬不起。不曾中着要害的,也疼痛得住了脚,不能追赶。

  一时呼痛号哭的声音,惊天震地。众逃跑的平江人,忽见追赶的纷纷倒地,不倒地的也伏着身子呼痛,还疑心是浏阳人用诈。有胆大的,回头杀伤了几个,不见浏阳人反抗,才大家折转身来,复奋勇向浏阳人杀去。杨天池一看,不好!使浏阳人是这般骈首就戮,不是和用剑术杀他们的一样吗?我师父是个仁德君子,听了我这举动,必然责备我残忍,我得从速将他们止住才好。只是上阵的人多,一字儿排开的阵线,长有数里,杨天池又不是平江队里的头目,如何能够止住他们呢?一时急中生智,见一面红旗底下,有一个人在那里擂鼓催进。鼓声越急,反攻的人越奋勇。擎红旗的,双手举着旗,一起一伏的摇动。离红旗十来丈远近,有一面绿旗,旗下也是一个人,提着一面大锣,举旗的立着不动。杨天池心想:这锣声,必是令退的,我唯有急将锣抢过来,用力敲打一会,看是如何?再作计较。真是小说上面所说的:说时迟,那时快,天池身手,何等疾捷。只将两脚一垫,已经到了绿旗之下,随手抢起锣来,也来不及抢锣捶,就握着拳头,敲得那锣震天价响。反攻的人一闻锣声,同时止了脚步。然浏阳队里被杀死的被打伤的,已有十之五六。杨天池见大众停了手脚,即大声喊道:"穷寇勿追,这回且饶恕了他们的性命罢。"众人得转败为胜,也不知道缘故。见浏阳人都瞑目待死,一些儿也不抵抗,正是杀得高兴,忽然听得锣声,虽则齐把手脚停了。但是心里都疑惑,怎么会金鼓齐鸣呢?一个个回转头来看,听了杨天池的喊声,却没一个认识杨天池。

  平江队里为首的人,姓罗名传贤,是一个在农人中很有些资产的人。当洪秀全、杨秀清经过湖南的时候,罗传贤还只二十多岁,就充当团练军的小头目,略略知道些临阵的方法。拳棒功夫,也可打得开十来个蛮汉。此时已有五十多岁了。只因他家世代业农,薄薄的有些祖业,所以不愿认真投身行伍。不然,那时由行伍中发迹的,十分容易。有了他这种资格,早已是提镇的地位了,如何能得他在这里,当这种全无名义的首领呢。这时,罗传贤见自己的队伍败退下来,正无法阻止。只得也跟着往后退。陡然见一个文人装束的少年,从老弱队中,一跃十多丈,到了阵前,将长袍一揭,随着左臂一扬,便见无数火星相似的东西撒开来,向浏阳人身上射去。浏阳人正奋勇追赶,一遇那些火星,顿时一个个如受了重伤。罗传贤心中好生诧异!才招呼自己人,

  回身杀去。又见那少年抢着锣打,心里更是惊讶。杨天池高声喊了几句话,罗传贤忙跑过来,对杨天池拱手,问道:"足下是那里来的?为何不乘胜追杀,反敲锣停止进攻呢?"杨天池放下铜锣,也拱手答道:"敌人已死伤得不少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君子不欲多杀人,岂可尽情杀戮?小子便是十年前的义拾儿,今日路过此地,特来相助我义父一臂之力,并非有仇于浏阳人。死伤过多,仇恨更深,循环报复,更无了时。老先生此时,即可将大众遣散,小子就此告别了。"杨天池复拱了拱手,折身见自己义父就立在后面。原来万二呆子着急义拾儿像个文弱书生,如何能和人打。自己不曾拉住,很放心不下。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见多远,杨天池施放梅花针,浏阳人受伤,以及平江人反攻上去的种种动作,万二呆子眼里,都不曾看得清楚。只听得旁边的人,忽然加倍的呐喊,又听得大家欢呼之声,问同伴的,才知道义拾儿在绿旗底下,和罗传贤说话。浏阳人已是大败亏输,方将一颗老糊涂心放下,急忙走到绿旗跟前来。他原是一个极忠厚的人;见自己的首领在这里,还不敢上去,就立在背后等着。杨天池搀扶着他的胳膊,说道:"扶你老人家回家,看义母病得怎样了?"万二呆子点了点头,说道:"好可是好,但是我还得向罗先生告假,才能带你回去。这是有规则的,不然,就算是临阵脱逃,得罚我五串钱。"杨天池道:"甚么罗先生?他在那里呢?孩儿去替你老人家告假,你老人家只立在这里不动。"万二呆子摇头道:"这是使不得的。不论是谁,都不能托人告假,我是要亲去的。刚才和你说话的,便是罗先生。"罗传贤还没走开,万二呆子的话,听得明白,即过来说道:"万二爷,只管回去罢。我遣散了大众,还要到你家来和他谈话呢。"说时,用手指着杨天池。万二呆子听了,欢喜不尽。在万二呆子的心目中,以为罗传贤是个大有身份的人。能得他来家一趟真是蓬荜生辉。慌忙鞠躬致敬的,连称不敢当。杨天池懒得多说,搀扶了万二呆子就走。回到万家,杨天池与他义母自有一番殷勤安慰,万二呆子自有一番问长问短,这都不必叙他。

  且说浏阳人方面,有五六百人受了杨天池的梅花针。被平江人杀死的,有一百多名,打伤者有二三百。只被梅花针刺了,没被打被杀的,倒容易恢复了原状。原来杨天池的梅花针上面,没有毒药,受伤的不至有性命之忧。往常两方打架,照例是打输了的,

  就即时各散五方,这年认了输,且待次年再打,然从来死伤到一百人的时候很少。这回浏阳人本已打胜了,却来了杨天池助阵,反将胜的打得一败涂地,死伤如此之多。浏阳队中首领,姓陆名凤阳,是浏阳一县中财力最雄厚的农人。虽是不曾读书,为人却甚是精明干练。争着了赵家坪,于他家农务上的益处极大,所以浏阳人奉他为争赵家坪的首领。这回因是打胜了,陆凤阳领着大众,争先追杀。不提防他受了杨天池一梅花针,又被平江人在他肩头上,打了一铁锄头。还亏了一锄就打得昏死过去了,平江人以为是已经死了,才没打第二下。平江人退后,方渐渐转过气来。陆家住在一个小市镇上,陆凤阳的跟人,将陆凤阳抬回家医治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4

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(4)

  刚抬到那市镇上,一个跛脚叫化,正低着头,迎面一偏一点的走来。抬陆凤阳的人,因走得太快,跛脚叫化避让不及,竹竿尾子在跛脚叫化的额角上撞了一下。叫化喊了一声哎呀,双手将竹竿扭住,骂道:"你们瞎了眼吗!充军到烟瘴地方去吗?怎么是这般乱冲乱撞的?"陆凤阳的跟人在那时有甚么好气,朝着那叫化脸上,啐了一口凝唾沫,也回骂道:"你不是瞎了眼,如何不早些让开?你真是个不睁眼的东西!也不去打听打听,看我们抬的是谁?"那叫化被这一回骂,倒软下来了!反笑着晃子晃脑袋,说道:"我确是个不睁眼的,不知道是谁?倒要看看你们抬的,可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?"陆凤阳肩上虽受了重伤,心里却还明白。起初听得自己跟人和人拌嘴,以为无意的撞人一下,算不了甚么事,便懒得张眼去看。及听这叫化说出来的话,既不是本地的口音,又不像寻常叫化的口气。见说要看看可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,即张眼一看,不由得心里大为诧异。不知陆凤阳为甚么诧异?那跛脚叫化是谁?且待第七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5

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(1)

 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

  话说陆凤阳张眼,见那跛脚叫化身材矮小,望去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。一头乱发,披在肩背上,和一窝茅草相似。脸上皮肤漆黑,紧贴在几根骨朵上,通身只怕没有四两肉。背上披一片稿荐,胸膛四肢,都显露在外。两个鼻孔朝天。涂了墨一般的嘴唇,上下翻开,俨然一个喇叭,两只圆而小的眼睛,却是一开一阖的,闪灼如电。发声自丹田中出来,宏亮如虎吼。那时正在二月间天气,北风削骨,富贵人重裘还嫌不暖,这叫化仅披着一片稿荐,立在北风头上,全没一些缩瑟的样子。

  陆凤阳的心思,也很细密。一见这叫化,就暗自寻思道:这人必不是寻常的乞丐,多半是一个大强盗装成的。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,免得再生烦恼。心里这般思量着,便忍着肩上的痛,勉强抬了抬身,赔着笑脸说道:"他们是粗野的人,不留神撞伤了老哥甚么地方,望老哥看我的薄面,饶恕了他们。我身上带了重伤,不能下来给老哥赔罪,也要求老哥原恕。"那叫化见陆凤阳赔不是,即将扭竹杠的手松了,点了点头,笑道:"这倒像几句人话。好,我真个看你的面子。"说完,提起那跛脚,又一偏一点的往前走。陆凤阳的跟人,心里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软弱,无端的向一个乞丐是那般服低就下,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甚么来。气忿忿的抬到家中,邀了几个帮陆凤阳种田的长年工人,瞒着陆凤阳,各人带了一条檀木扁担,追出来,想毒打那叫化一顿。

  这种事,在浏阳地方是常有的。浏阳的人性,本来极强悍,风俗又野蛮。过路的人,常有一言不合,就动手打起来的。本地人打赢了便罢,若是被过路的打输了,一霎时能邀集数十百人,包围了这过路的毒打。打死了,当时拣一块荒地,掘一个窟窿,将尸首掩埋起来。便是有死者家属寻到了,也找不着实在的凶手。陆家出来追叫化的,共有八个人。才追出了那市镇,即见那叫化,缓缓的在前面走。追的一声喊嚷,各举扁担,从两边包围上去。那叫化像是聋了耳的一般,全不知觉;仍向前一偏一点的走。先追着的,一扁担没头没脑的砍下,正砍在那叫化的后脑上。可是作怪!扁担砍在上面,就和砍在一个棉花包上相似。砍的人还只道是叫化头上的乱发堆的太厚,砍在头发上,所以这般柔软。接着第二个赶到了,扫腿一扁担砍去,砍在那跛脚上。只听得拍的一声,将扁担碰了转来,震得这人的虎口出血。跛脚叫化望着刚才抬陆凤阳的两个跟人问道:"你们为甚么打我呢?"两人不曾回答,接二连三的扁担,斩肉丸似的软将下来,下下实打实落,并没一扁担落了空。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来说道:"原来你们只有打单身叫化的本领,怎么和平江人打起来,便那般不济咧?打够了么?我都记好了数目,回头去找你的东家算账!"这一来,把这八个人惊的目瞪口呆。几个胆小的掉转身,撒腿就跑。这几个见他们跑,也跟着溜之大吉。大家都存了一个如果叫化找来,只咬定牙关,不承认打了他的心思。

  一行人才奔进大门,就听得那叫化紧跟在背后喊道:"我送上门来给你们打,你们不打一个十足,我是不肯走的。"大家回头一看,更惊得恨无地缝可入。谁也想不到他一个跛脚,会追赶得这们快。料想他这们大的嗓音,必然会嚷得被自己东家听见。跑是跑不了,躲也无处躲,只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饶道:"我们都是些无知无识的蠢人,得罪了你老人家,你老人家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,我们在这里赔礼了。"各人都倚了扁担,一齐向叫化叩了个头。叫化嗄了一声道:"有这们便宜的事么?你们浏阳人被人打死了,都没要紧。打伤了,更是应该的。我不是浏阳人,没这般好说话。快把你东家叫出来,跟我算账。"两个跟人以为他是一个叫化的,我们向他叩头,便叩一百个,他也没有用处,所以说没有这们便宜的事。他必是想要钱要米,多偷些米给他就完了,免得给东家知道了麻烦。忙拿大碗,承了一满碗米给他道:"对不起你老人家!我们

  都是帮人家的人,手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。将就点儿,收了这碗米罢。这碗米,差不多有一升呢!"那叫化朝着碗只一声呸,碗里的米,和被甚么东西打着了似的,都直跳起来,散了一地,碗中一粒也不剩。连端碗的那只手,都被呸得麻了。吓的这人倒退了几步。叫化接着骂道:"好不开眼的东西,老子向你讨米吗?你够的上有米开叫化?我不是贼头目,怎的收你这偷来的米?还不快把你的东家叫出来吗?"这如雷的声音一呼唤,陆凤阳睡在里面,已被惊醒了。忙教自己的儿子陆小青出外,看是什么人吵闹。

  陆小青这时才得十二岁,却是聪明绝顶,言谈举止,虽成人不能及他。陆凤阳因钟爱他,又自恨世代业农,不曾读得诗书,不能和诗礼之家往来结亲,立意想让陆小青读书。五岁上就延聘了一个本地秀才,在家里教读。只两年工夫,便读完了五经。远近的人,都称陆小青为神童。八岁的时候,陆凤阳带着他到长沙省城,看他姨母的病。他姨母住在南门凤凰台。那时湖南的鸦片烟盛行,省城里的街头巷尾,都遍设了烟馆。上、中、下三等社会的人。烟馆里皆可容留得下。烟馆当中,最大最好的,推鸡公坡的福寿祥第一。陆凤阳这日,请一个姓赵的秀才到福寿祥吸鸦片,陆小青也跟着去了,在烟馆里,赵秀才又遇着一个朋友。于是三人共一个烟榻吸烟,陆小青就立在旁边看。赵秀才见陆小青生得唇红齿白,目秀眉清;很欢喜的摸着陆小青的脑袋问道:"你曾读书么?"陆小青说:"略读过几本。"赵秀才又问:"曾开笔做文章么?"陆小青说:"不曾,只每日做一首诗,对两个对子。"赵秀才说:"你会对对子吗?我出一个给你对,你欢喜对么?"陆小青说:"请出给我试试看。"赵秀才原是随口说的一句话,心里何曾有甚么可出的对子呢?听陆小青这们一说,倒不好意思不出了。随即躺下来,拈着烟签烧烟。一盒烟三个人吸,早已吸光了,赵秀才还不曾过瘾,遂笑向陆小青说道:"有了!我说给你对罢:盒烟难过三人瘾。你有得对么?"陆小青应声说道:"杯酒能消万古愁,使得么?"赵秀才吃了一惊,望着陆凤阳笑道:"想不到令郎这一点点年纪,就有这般捷才,真是难得。将来的造就,实在不可限量。"陆凤阳听了,自是高兴。正在谦逊,忽听得烟馆里的雄鸡叫,赵秀才拍着巴掌笑道:"我又有了一个好的,你再对一对看。这里地名鸡公坡,方才恰好鸡公叫,就是鸡公坡内鸡公叫。你对罢。"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5

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(2)

  陆小青略一思索的答道:"凤凰台上凤凰游。"赵秀才长叹了一声道:"这种天才,这种吐属,还了得吗,你将来一定是凤凰台上的人物!"从这回起,陆小青的才名,震惊遐迩。他又肯在学问里面用功,陆凤阳把他看的比宝贝还重,轻易不教他出外。这日自己被平江人打伤了,儿子在床跟前伺候,听得外面吵闹,自己不能挣扎起来,才打发他出外查问。

  陆小青来到厅堂上,见一个跛脚叫化,坐在大门里面吆喝。这时八个打叫化的人,都没法摆布。又怕东家出来责备,一个个抽身进里面躲了。叫化也不再追赶,一屁股坐在地下,张开喇叭口,朝里面乱骂。陆小青走近前问道:"你是讨吃的么?却为何坐在这里骂人呢?"那叫化举眼一见陆小青,即时换了一副笑容,答道:"只许你家的人打我,不许我骂你家的人吗?"陆小青问道:"我家有谁打了你?只怕是你认错了人吧?我的父亲被人打伤了,还不曾请得医生来治,如何会有人来打你咧?"那叫化哈哈大笑道:"原来你父亲被旁人打伤了,却教长工追赶着打我,这也算是报复之道。好在我的皮肉坚牢,没被你家长工打伤。你不相信,只把刚才抬你父亲回家的那两个人叫来问,他们是不是打了我?这地下撒的米,也就是他偷了给我,想敷衍我的。"陆小青早已看见撒了一地的米,听这叫化的谈吐,绝不像是一个下等人,估料他说的,必不是假话。心里很觉得有些对不住,即时将两个跟人叫出来,问甚么事追赶着人打。跟人知道隐瞒不住,只得把追赶时情形,述了一遍。陆小青是个头脑很明晰的小孩,一听跟人的话,就暗自寻思道:"这一个小小身材的叫化,身上又没穿着衣服,科头赤脚的,怎生能受的了八个壮健汉子用檀木扁担劈,一些儿不受伤损呢?这不是一个很奇怪的叫化吗?我父亲这回和平江人因争水陆码头打架;若是有这叫化同去,平江人不见得能打伤我父亲?我何不将这事,进去告我父亲知道,看他如何说法?"陆小青思量着,教跟人立着不动,自己转身到里面,将叫化的情形和跟人的话,照样向陆凤阳说了。陆凤阳不待说完,一蹶劣爬了起来,全忘了肩上的伤痛,倒把陆小青吓的后退。

  陆凤阳下了床,招陆小青拢来说道:"快扶我出去见他。"陆凤阳的老婆在旁说道:"你肩上受了这们重伤,一个叫化子,也去见他做甚么?"陆凤阳道:"你们女子知道

  甚么?说不定替我报仇雪恨,就在这个叫化子身上呢。"陆凤阳一面说,一面扶着陆小青的肩头来到外面,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说道:"我等山野之夫,真是有眼不识泰山。家人们无礼,更是罪该万死,望海量包涵。恕我身带重伤,不能叩头赔礼。这里不是谈话之所,请去里面就坐。"那叫化并不客气,随即立起身,笑道:"不嫌我龌龊吗?"跟人还立在那里,见叫化不提说挨打的事,就放下了心。听了叫化说不嫌我龌龊的话,忍不住掉转脸匿笑。陆凤阳忙叱了一声,骂道:"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东西,还了得吗?等歇我闲了,再和你们说话。"骂得两个跟人不敢笑了。陆凤阳父子引叫化到客堂里,纳之上坐,自己在下面坐着相陪,开口说道:"我本是一个村俗的人,生长在这乡里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没一些儿见识。然而一见你老兄的面,就能断定是一个非常的人。只因我肩上被人打伤了,一时疼痛难忍,不能延接老兄进来。方才听小儿说家人们对老兄无礼的情形,心里又是气忿,又是钦佩。气忿的是,家人们敢背着我,这般无法无天。钦佩的是,老兄的本领。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觉着了,来不及的挣扎着出来,向老兄赔罪,并要求老兄不弃,在寒舍多盘桓几日。"那叫化微微的点了点头,含笑说道:"不愧做浏阳人的首领,果是精明干练,名下无虚。但不知贵体是怎生受伤的?"陆凤阳说道:"老兄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伤的吗?"叫化道:"我曾遇着一个从赵家坪逃回的人说,这边本已打胜了,正奋勇追赶,忽然追赶的人一个一个的只往地下倒,却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。是不是有这们一回事呢?"陆凤阳拍着大腿,唉声说道:"正是这般的情形!我至今还不明白是甚么道理?这回我浏阳人里面,死伤的只怕有一大半,真是可怜可恨。往年的陈例,每年只决一次胜负。但是这回我浏阳人吃的苦实在太大,宁肯拼着一死,这仇恨断忍不了到明年再报。我知道老兄是英雄,千万得助我雪恨。"陆凤阳说至此,忽然啊呀一声道:"我只顾说话,连老兄的尊姓大名,都忘记请教了。"那叫化偏着头,像是思索甚么的样子。陆凤阳的话,似乎不曾听得。好一会,才抬头问道:"追赶的时候,你这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往地下倒,是不是呢?"陆凤阳口里应是,心里暗自好笑。这话原是他自己听得人说的,我已答应了正是这般情形,怎么还巴巴的拿这话来问是不是呢?只见叫化又接着问道:"你跟着上前追赶没有呢?"

  陆凤阳道:"我若不是跟着上前追赶也不至被人打伤了!"叫化又把头点了两下,问道:"你也跟着往地下倒没有呢?"陆凤阳暗笑这人怎的专问这些废话?我若不跟着往地下倒,难道见大家都倒了,我还不急速退回,立在那里等平江人来打吗?只是陆凤阳心里尽管这般暗笑,口里仍是好好的答应:"我也跟着往地下倒了。"叫化道:"你为甚么也跟着倒呢?真个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吗?"陆凤阳听了这两句话,却被问住了。迟疑了一会,才说道:"那时平江人敌不住我们了,都没命的转身飞跑。我们已追赶了半里路,并没一个平江人敢回头,实在是没人打我们。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,是为我的右腿上,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支很锋利的锥子,用力锥了一下,立时痛彻心肝,两腿不由得一软,就撑支不住,倒在地下了。然我回家后,捋出右腿来看,又不见有伤痕。我正自疑惑:即算我平日两腿本有转筋的毛病,这几百人怎么都会一齐倒下的咧?"叫化起身走到陆凤阳跟前,教再把右腿捋出来看,即露出很吃惊的神色。仔细端详了几眼,才用那色如漆黑、瘦如鸡爪的手指,点着膝盖以上一个带红色的汗毛孔道:"平江人打了你的伤痕,有在这里了。"陆凤阳看了不信道:"这是蚤虱咬了的印子,我身上常有的,如何说是平江人打的伤痕?"叫化大笑道:"也难怪你不相信,我就还你一个凭据罢。"说时,揭开他自己腰间的稿荐,现出一只讨米袋来。伸进手去,摸摸了一会,出一颗棋子大的黑东西,像是有些分两的。估料不是铁,便是石。叫化将那颗黑东西,放在红色的汗毛孔上,不一刻就拿起来,指给陆凤阳看道:"这是蚤虱咬的么?"陆凤阳看黑东西上面,粘着半段绝细的绣花针,针上还有血,不禁惊异问道:"这不是一口断了的绣花针吗?怎么会跑到我大腿里面去了呢?"叫化叹了一声气道:"这事只怕得费些周折。老实说给你听罢,这不是断了的绣花针,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针,因形式仿佛梅花里面的花须。我本来不合多管这些不关己的事,但使用这针的人既在修道,何必帮着人争水陆码头,并下这种毒手?于情理未免太说不过去,不落到我眼里,我尽可不必过问;于今既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,记在心里,待说不过问,天下英雄也要笑我,不能存天地间正气。我姓常,名德庆,江西抚州人。只因平生爱打不平,十七岁上替人报仇,杀了人一家数口,就逃亡在外,

才高八斗 2008-5-19 23:46

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(3)

  不能回转家园。流落江湖上二十年,本性仍不能改。曾遇人传授我治伤的方药,不问跌伤打伤,那怕断了手足,只要在三日之内,我都有药医治。今日也是你我有缘,又合该二三百农人不应死在梅花针下,凑巧我行乞到此。"常德庆说时,又伸手在那讨米袋里,掏出一个小红漆葫芦来,倾出来些药粉,用水调了,先敷了陆凤阳肩上的锄伤。然后将葫芦中药粉,尽数倾出,用纸包了,交给陆凤阳道:"凡是从场打伤了的人,只须将这药略敷上些儿,包管就好。你拿去给他们敷上罢,我还有事去,不能久在此耽搁,回头再见。"陆凤阳肩上的伤,原疼痛的厉害。虽勉强延接常德庆,陪着谈话,然仍不免苦楚。自从这药粉敷上,但觉伤处微痒,顷刻即不似前时那般疼痛了。心里正高兴,要和常德庆商量复仇之计,听常德庆说有事去,不能久在此耽搁的话,那里肯放他走呢?双手扭住常德庆的手腕,放声哀求道:"我这一肚皮怨恨,非老兄……"常德庆不俟陆凤阳说完,连连的点头答道:"用不着多说,我统知道了。仇也不能就坐在你家里报呢!"陆凤阳仍扭着不放。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,仿佛有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。惊得陆凤阳连问:怎么?不知外面嘈杂的是谁?这仇怨究竟怎生报法?且待第八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20 23:59

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(1)

 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

  话说陆凤阳正扭着常德庆不放,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。陆凤阳是在赵家坪受了惊吓的人,惊魂才定,又听得有如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,如何能不惊得连问怎么呢。陆小青早已跑出客堂,朝大门口一望,只见一大群的人,争着向门里挤进来。陆小青眼快,认得在前面的几个人,都是附近的大农户,平日常和自己父亲来往的。料知没甚凶事,才放了心,急转身告知陆凤阳。常德庆笑道:"你家有客来了,更用不着我在这里。我这脏样子,或者人家还要讨厌呢。"说着,脱开了陆凤阳的手,往外便走。陆凤阳肩上的伤,此时已全不觉痛了。见常德庆执意要走,只得立起身送出来,一面看许多农户来干甚么,只见大门以内,挤得满满的人,足有八九十个,一个个面带怒容。见陆凤阳送一个叫化出来,都现出诧异的样子。立在前面的几个人,迎着陆凤阳,略转了些笑脸问道:"陆大哥不是受了重伤吗?怎么就好了呢?原来伤的不重么?"陆凤阳向说话的人指了指常德庆道:"等我送了客,回头再和诸位详说。"陆凤阳直送到大门外,拉了常德庆的手,两眼像要下泪的样子,说道:"到舍间来的这许多人,不问可知是找我商量报复的事。我若不能报这回的仇,死在九泉之下的众兄弟也不能饶恕我。你老兄若不能帮我,我这仇就到死也报不了。"常德庆摔开手,不悦道:"太啰唣了,教人不耐烦。我既说了要报仇,也不能坐在你家中报。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?"

  陆凤阳赔笑作揖道:"我委实是气糊涂了。老兄虽不耐烦,但我仍得请问一句:老兄此去,何时再来?万一有紧急的事,教我去哪里寻找老兄?"常德庆一面往前走着,一面答道:"这也用不着问。你有紧急的事,我自然会来。我便说给你的地方,你也找寻我不着。"陆凤阳不敢再说,望着他一偏一点的走得远了,才回身进屋。此时陆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许多椅凳,在大厅上,给众农户坐了。刚才问陆凤阳话的几个人见陆凤阳进来,先起身说道:"我等听得大哥受了重伤,都放心不下,所以约齐了,来瞧大哥。"众人也都立起身来。陆凤阳让坐申谢了几句,说道:"我的伤,已承刚才送出门的那位常大哥给我治好了,并留下许多灵丹在这里,教分给受伤的众兄弟。"说时,取出那纸包药粉,交给一个年老的人道:"往年的旧例,打胜了,得治酒大家痛饮一番。打败了,各自归家休养。死了的,归家属领埋。伤了的,归自家医治。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旧例,因平江人得了外来的人助阵,才能转败为胜,并不是我们斗平江人不过。从来争水陆码头,没有外来人帮场的。况且他们这帮场的,不是寻常人,我们众兄弟,都死伤在那人的梅花针底下,情形实在太惨。我这回拼着不要命了,总得设法报这番的仇恨。"众人都流下泪来,争着说道:"我等到这里来,一则为瞧大哥的伤势,一则为要商量报前番的仇。我等多是目击当时情形的人。若不是逃跑得快,也和众兄弟一样,死的死,伤的伤了。也不知平江人从那里请来的那个妖人?用的甚么邪法?只将手往两边一撒,我们这边的人,就纷纷往地下栽倒。他们都回身,打跛脚老虎似的,一下一个。可怜死伤的众兄弟,那一个能明白,是如何死伤的呢?这仇不报,要我等活在这里的何用。陆大哥尚肯拼着性命不要,我等中若有一个畏死贪生的,已死众兄弟的英灵,绝不让他活着。"众人说时,有放声大哭的。陆凤阳扬手止住道:"大丈夫做事,要做就拼着性命去做。哭是不中用的,徒然减了自己的威风。他们能请得着外来的帮场我们也请得着人,刚才我送出门的常大哥,就是一个英雄豪杰之士。我已拜求了他,承他答应了,替我们报仇雪恨。诸位且回去,拿这药粉将众兄弟的伤治好了,只等常大哥一来,商量了报复的方法,我即传知诸位。"众人中有问常大哥是那里人?怎生到这里来的?陆凤阳将轿杠撞了常德庆,及自己跟人纠合长工去打的话,说了一遍。众人都转忧

  为喜,一个个眉飞色舞的,辞了陆凤阳,带着常德庆给的伤药,医众人的伤去了。且慢!在下写到这里,料定看官们心里,必然有些纳闷:不知常德庆毕竟是个甚么人?如何来得这般凑巧?这其间的原委,也正是说来话长。而且说出来,在现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了,说不定要骂在下所说的,全是面壁虚造,鬼话连篇。以为于今的湖南,并不曾搬到外国去,何尝听人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事迹,又何尝见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,不都是些凭空捏造的鬼话吗?其实不然。于今的湖南,实在不是四五十年前的湖南。只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,听了在下这些话,大概都得含笑点头,不骂在下捣鬼。至于平、浏人争赵家坪的事,直到民国纪元前三四年,才革除了这种争水陆码头的恶习惯。洞庭湖的大侠大盗,素以南荆桥、北荆桥、鱼矶、罗山几处为渊薮。逊清光绪年间,还猖獗的了不得。这回常德庆出头,正是光绪初年的事。趁这时将常德庆的来历交代一番,方好腾出笔来,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正传。常德庆原是江西抚州人。他父亲常保和,是一个做木排生意的人。湖南人称做木排生意的,谓之排客。照例当排客的,不是有绝高的武艺,便得有绝高的法术。湖南辰州地方,本来产木料,风习又最迷信神权,会符咒治病的极多。所以,辰州符是全国有名的。辰州的排客,没一个不是有极灵验极高强法术的。因为湖南人迷信,相传说:洞庭湖的龙王,最是气度仄狭。手下的虾兵、蟹将,更最喜兴风作浪的,危害行船。不论来往的船只,预备过湖的前一日,总得斋戒沐浴,鸣锣放炮,跪拜船头,求龙王爷保佑。在经过湖心的时候,船中老幼男女,都得寂静无哗。不但不敢在湖中有猥亵的行为,便是略近不敬不谨的话,也不敢说出半句。说是只要有一言半语,触犯了龙王爷或虾兵蟹将,立时风波大起,那船就或翻或沉;那排就或散或停,在湖心打盘旋,和被人牵住了一般,再也行走不动。法术好的排客到了这种时候,就要有本领和龙王爷抵抗。排客驾着木排,到湖北销售了,得了现金,须搭帆船回家。在洞庭湖经过的时候,就得防备大盗。会武艺的排客在这种关头,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。常保和虽是江西人,却很会辰州的法术,武艺更是好到绝顶。常德庆才得十岁的时候,常保和就将他带在跟前,教他的武艺。只因常保和所会的武艺,是阴劲工夫,常德庆的身量又天赋的瘦小,练到一十五岁,形象便活是一只猴猿,身子比猴猿还快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20 23:59

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(2)

  十八岁上,常保和死了。他不愿意继续做那木排生意,在湖南藩司衙门里,谋了一份口粮。那时的藩台,独具只眼,能看出常德庆是个好身手的汉子来,格外提拔他,当了一名贴身的护卫。每次有重要的差遣,总是教常德庆去,从来不曾失过事。那时解赴都门的丁漕银两,若没有水陆两路的英雄保护着,出了湖南界,就不得过湖北界;过了湖北界,又不得过河南界;只要能过了河南界,便可望平安无事的解进北京了。湖南专保解丁漕银两的,姓罗,名有才,独身保了五十年,水陆两道的强人,从不敢过问。这时罗有才的年纪,已有八十多岁了。他儿子罗春霖,不忍八十多岁的父亲再去饱受风霜,饱耽惊恐,力劝罗有才递辞呈、乞休养。罗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辞,辞到第三年,病了下来,实在再不能奉命了,藩台只得准了。因此,才极力的物色人才。两三年提拔常德庆在跟前,随时留心观察,知道是个可靠的人。罗有才既是病了,藩台便叫常德庆到签押房里问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银两?

  此时常德庆的年纪,只二十二岁。少年人练了一身本领,目空一切,那知道江湖上的厉害!当下便随口答道:"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,虽教小人赴汤蹈火,小的也得奉命。何况于今是太平盛世,不过要小的在沿途照顾照顾,那里真有目无王法的贼子,敢冒死来盗窃?罗有才保解了五十年,何尝有一次曾有贼子敢出来侵犯过?小的情愿保解,以报大人格外栽培的恩。"藩台听了,异常欢喜,即交了三十万两丁漕银给常德庆,点了三十名精壮兵士,随船照顾,送出湖南地界。常德庆结束停当,带了应用兵器,押着一号大官船的银两,从长沙动身,往湖北进发。下水船行迅速,只两日就过了洞庭湖。次日,又安然无事的经过了鱼矶。鱼矶以下三十里,便是罗山。随船的三十名兵士,只待过了罗山,即回长沙销差。

  这夜船泊在罗山底下。常德庆在童年的时候,就随着他父亲常保和,往来两湖之间。湘江沿岸的强人侠士,虽见识得不多,然甚么所在是强人出没的地方,耳里时常听得常保和说,脑筋里是能记忆的。罗山本是湘江岸强人的第一个巢穴,里面好本领之人极多。常德庆也就不敢怠慢,教众兵士不要解装休息。真是弓上弦,刀出鞘的防护!但是都坐在船舱里面,船棚仍遮盖得严密。常德庆背上插了一把三尺长的单刀,这单刀还是常保和传给他的。虽没有吹毛断玉的那般犀利,然在常保和手里用了几十

  年,江湖上没有不知道这单刀厉害的。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,一遇这刀,莫不登时两段。刀重有九斤半,寻常无人能使的他动。常德庆自幼使用惯了,舞动起来,刀光如镜,耀得人两眼发花。这时插了这把刀,吩咐众兵士不要高声言语。若听得外面有呼杀的声音,须同时立起来,一齐动手,将船舱揭开,各人守住各人的地位,不可乱走乱动。强人到了跟前,方可动手。船上不比陆地,人多一走动,船身就摇晃,立脚不住。凡事有我担当,不要害怕。众兵士听了常德庆的话,虽教他们不害怕,其实他们是承平时候的兵,不曾见过阵。这时又在夜间,又在不好施展不能逃跑的船上,如何真能不害怕呢?口里不敢说甚么,心里却都存了个若果有强人来了,就大家跪在船板上求饶的念头。常德庆吩咐好了,猿猴一般的爬上桅杆巅上坐了,用眼向四面张望。此时并无月色,十丈以外,便看不出人影。

  坐等二更以后,忽听得远远的有犬吠之声。近处人家的犬,也立时接声吠起来。常德庆定睛向犬吠的地方望去,穷极目力,看不出一些儿人影来。正待飞身上岸,用耳贴地去听,听有无脚步的声音,并声音的轻重多少,忽觉三四丈以内,有一条黑影一晃,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来。船身登时往下一沉,竟似有千斤重量,只是一些儿响声没有。常德庆即知道来者不是等闲的人物,趁着那人上船立足未定的时候,从桅巅上一个鹞子翻身,头朝下,脚朝上,对准那人头上,直刺下来。那人闪让不及,举手中铁尺来挡。怎当得常德庆从上杀下来势凶猛?铁尺碰在单刀上,截去了半段。顺势收束不住,将那人右膀连肩削去了一半。常德庆脚才踏着船板,那人也不喊痛,一面用左手的铁尺来招架,一面口中打了一声呼哨。常德庆恐来多了,地方仄狭,抵敌不过,正把手中的刀紧了一紧,想先将来的杀倒。可是作怪!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下去。舱里的兵士,都慌张大叫进水了。常德庆来不及拔步,水已淹了大腿。亏得他小时在河江里长大的,很识得水性。然身上担着这多银两的干系,心中怎免得了惊慌?一个不留神,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。身体才一偏,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。觉得这两下都很有些分两,那敢留恋,连忙泅水向上流逃生,耳里还听得众兵士哀号的声音,和强人哈哈大笑的声音,吓得头都不敢回,直泅了十多里水程。

  见鱼矶这边河岸,隐隐有几点火星,料想不是人家,便是停泊的船只,且去借

  宿了,再作计较。便泅过江,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,那里是人家,也不是船只。原来是渔人,架着大罾,在河边捞鱼,用芦席搭盖着一间船棚也似的小房子。渔人坐在里面,旁边挂着一盏油灯。这种渔棚,相离十来丈远近一个。常德庆在水中逃生的时候,肩腿上的伤,都不觉得疼痛。此时一爬上岸,便痛得不能忍受了。走到一个渔棚跟前,见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渔人,正合着双眼打盹。常德庆喂了一声,说道:"借光,借光!我是被难逃生的人,身上受了重伤,要借你这渔棚,休息一夜,明日算钱给你。"口中说着,身体已不由自主的,进渔棚倒了下来。那渔人张眼望了一望微笑着问道:"你是干甚么事的?在那里被难,却逃生到这里来?"常德庆痛得哼声不止,那有精神回答,只闭着眼不睬。渔人连问了几声,常德庆心里烦躁道:"你管我这些做甚?我借了你的渔棚,说了明早算钱给你,要你多甚么闲事,寻根觅蒂的来问?"渔人听了,倒不生气,反打了一个哈哈道:"怪道你被难逃生,身上受了重伤。你年纪轻轻的人,对年老的人说话,竟敢这般不逊,你身上的重伤,就受的不亏了,只可惜没把性命送了。你是好汉,痛起来就不要这们苍蝇似的只哼。"这几句话不打紧,却把个少年气盛的常德庆,几乎气死过去了。也顾不了身上的痛苦,翻身跳了起来,指着渔人骂道:"你你你骂我不是好汉!你是好汉,敢过来,和我见个高下?我身上便再多伤几处,也不怕你,敢来么?"渔人坐着不动,仍笑嘻嘻的望着常德庆点头道:"你好汉是好汉,只可惜要充好汉的心太急了,自己断送了一条右腿。你若再充好汉,但怕连性命都得充掉。"渔人说时,只管望着常德庆右腿上的伤处。常德庆是个初出来的人,如何知道自己腿上受的暗器,是有毒的?听了渔人的话,觉得不是无因。又见渔人的言词举动,不似寻常的粗人。并且此时腿上的伤处,火也似的烧得痛,筋肉都像是要短缩的样子,一抽一抽的,痛得支持不住。来不及钻进渔棚,就倒在水里的沙滩上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20 23:59

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(3)

  只见渔人长叹了一声,起身提了油灯,出了渔棚,照着两处伤痕,说道:"你知道你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药箭么?再迟三个时辰,你这条小命就没有了,亏你还在这里耀武扬威。"常德庆心里明白,口里却负气不做声。渔人一手托着常德庆的肩头,教他坐起来。常德庆肩上的伤,被托得很痛,脱口喊出一声哎呀。渔人用灯照着肩上,

  见了那把单刀的皮鞘,吃惊似的问道:"这刀鞘是你的吗?刀在那里呢?"常德庆觉渔人问得诧异,随口答道:"这刀是先父传给我的,刚才泅水,掉在河边去了。"渔人问道:"你姓甚么?"常德庆说了姓名。渔人叫着啊呀,笑道:"你原来就是常保和的儿子,这却不是外人。我于今且治好了你的伤,再问你的话。"说着,放下手中的灯,从腰间掏出一包药来,敷了两处伤痕,说道:"你刚才不跳起来,使这一会劲就好了。于今缩短了一寸筋肉,成了一个跛子。这也是你合该如此,只要救了性命,就算是万幸了。"常德庆思量:这渔人必是自己父亲的朋友,所以认得这把单刀。想起自己无礼的情形,心中十分惭愧。伤处敷上了药,不一会就减轻了痛苦,连忙趴在地下,向渔人叩头说道:"谢你老人家救命之恩,你老人家认识这刀鞘,必认识先父。小侄方才种种无礼,还得求你老人家恕罪。你老人家的尊姓、大名,也得求指示。"渔人点头笑道:"岂但认识你父亲,本来连你也都是认识的。只因有七八年不见你了,你的相貌长变了。又在夜间,没留意看不出来。你问我的姓名么?你只瞧瞧我这里,看你还记得么?认得出么?"常德庆看渔人用手指着他左边耳朵,只见那左耳根背后,长着一个茶杯大的赘疣,心里忽然记忆起来,逞口而出的呼道:"哦,你老人家是甘叔叔么,小侄真该死。你老人家还是八年前的样子,一些儿没有改变,怎么见面竟不认识呢?"说时,又要叩头。渔人拉了常德庆的手,笑道:"不必多礼。伤处才敷了药,尤不可劳动。且在这棚里睡到天明,明日再到我家下去。"当下拉了常德庆到渔棚里睡下,从容问常德庆因甚事被人打伤了?常德庆说明了始末原因,那渔人大惊失色道:"你真好大的胆量!初出来的人,就敢保这们重的镖,往北道上去。还侥幸是在湖南界内失的事,只要人不曾丢了性命,丢失的银两,是还有法可设的。若是出了界,你这回的性命,就送定了。便算你能干,逃脱了性命,不死在劫镖的手里,试问你凭甚么讨得镖回?讨不回镖,这三十万皇家的饷银,你有甚么力量归还?这可是当耍的事么?你此时在此睡着,不要走动。我得赶紧去,设法讨回镖银,迟了恐怕又出岔事。"常德庆正待问将怎生去讨?渔人已出了渔棚,走几步又回头向常德庆说道:"你安心等着便了。我今夜不回,明早定要回来的。"常德庆应着是,想坐起来相送,看棚外,已是不见人影了,一些儿不曾听到脚步声响。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,前辈的本

  领是不可及。仍旧纳头睡下来。身体疲乏了的人,伤处又减轻了痛苦,自然容易睡着。正在酣梦矇眬中,忽听得沙滩上有多人脚步之声。常德庆惊醒转来,睁眼看棚口,那渔人正钻了进来。不知讨得镖银回来了没有?且待第九回再说。

才高八斗 2008-5-21 00:00

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(1)

  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

  话说常德庆睡在渔棚里,被沙滩上一阵脚步声惊醒了。睁眼一看,只见去讨镖的那渔人钻进棚来。常德庆慌忙坐起,心里唯恐不曾将镖讨回,不敢先开口问,只用那失望的眼光,仰面瞧着渔人。渔人笑道:"这回虽则失事,却喜你倒得了些名头。彭四叫鸡竟被你断了他一条臂膀,他是湘河里有名的大胆先锋。许多老江湖一个不提防,就坏在他手里。他素来是欢喜说大话,两眼瞧不起人的,所以江湖上替他取个绰号,名为彭四叫鸡。这回倒很恭维你,他说就凭你那一刀,愿将镖银全数送回。这也是你初出世的好兆头。"常德庆听了,心中高兴,来不及的立起身来,问道:"三十万两都全数讨回了吗?他虽是这般说,然若不是老叔的面子,那有这们容易。但不知三十名兵士,有几名留着性命的?"渔人用手指着棚外道:"你自去点数,便知端底了。"常德庆钻出棚来。此时天光已亮,晓风习习,晓雾濛濛,回头看江岸上,一排立着几十名兵士,并堆着一大摊的银箱。暗想:怪道刚才一阵脚步声,把我惊醒了,原来就是这些兵士,和搬运这些银两的人。随走到一个兵士跟前问道:"你们统同回来了么?昨夜船沉了以后的情形,是怎么的呢?"兵士答道:"我们三十个人,一个也不曾伤损。当船沉下去的时候,我们已将船棚掀开,都待浮水逃命。即听得岸上有人喊道:'不干你等的事,你们不逃倒没事,逃就枉送了性命。你们看:四面都有人把

  守了,能逃上那里去?一齐上岸来罢,绝不难为你们。'我们听了这些话,那里肯信呢?没一个敢近岸,都拼命泅着水,向上流逃。岸上的人,也不再喊了。我们逃不上半里,忽被一根粗索,在水中截住去路。我们的水性都不大熟习,一遇那根粗索绊住,便再也浮不过去。转眼之间,那粗索移动起来,我们的身体,被那索拦的只向后退,和打围网相似。将我们作鱼,围到沉船的所在,一个一个的赶上岸。原来是四个人,牵着那根粗索。我们若是水性好,也不至是这们被他围住。无奈我们都是陆营,能够勉强在水中浮起,不沉下去,也要算是我们的能耐了。"常德庆点头,催着说道:"将你们赶上岸怎么呢?"兵士道:"就在离河岸不远,有一所茅房,八个着水衣靠、手拿钢叉的人押着我们到那茅房里。地下铺了许多稻草,壁上钉了一碗油灯,以外甚么物件也没有。八个人将门关上,就监守着我们。一会儿,外面有人敲门,隔着门向里传话道:'焦大哥教提一个杀胚上去问话。'我当时还不知道杀胚是甚么,只见监守的八个人齐声应是。在我们三十人中,挑精选肥的,刚刚选中了我。两个人过来,一人执着我一条臂膀,说声:'走,值价些。'我才知道杀胚就是指我们。我也不开口,便随着二人出了茅屋,向东北方走了五六里路。见前面有一堆灯火,走到临近,却是一个山岩。约莫有四五十人,各执灯笼火把,立在岩下。当中立着一个年约五十多岁,满脸络腮胡子的人,正和一个满身是血,没有右膀的人说话。押我的两人,猛然将我往前一推,喝道:'跪下!'我只得朝山岩跪了。那胡子掉过脸来,用很柔和的声音向我说道:'你不用害怕,我这里的刀,不至杀到你们颈上来。我只问你:你们凭着甚么本领,敢押解这一船的饷银到北京去?说来我听。'我就答道:'我们是奉上官差遣,身不由己,本领是一些没有。并且我们只送到湖北界,就回头销差。'那胡子点头笑道:'我也知道你们是身不由己。但是你们只送到湖北界,以下归谁押送呢?'我说:'有常德庆太爷押送。'那胡子露出踌躇的样子,说道:'常德庆么?是那里来的这们一个名字?唗!我问你:这常德庆有多大年纪了?于今在那里?'我说:'年纪不知道,像是很年轻,大约不过二十多岁。沉船的时候,不知他往那里去了?'胡子大笑道:'怪道我不曾听说过这们一个名字,原来只二十多岁的人,真是人小胆不小了。'那胡子说笑时,又望着那没有右膀的人说道:'四弟这回可

  说是阳沟里翻船了。'没右膀的人,听了不服似的大声说道:'这常德庆虽是没有名头,本领却要算他一等。我遭在他手里,一些儿不委屈。我并想结识他,只可惜他赴水跑了。'一面说一面望着我,也喊了一声杀胚道:'你听着:我放你们回去。你见着常德庆,得给我传一句话。你只说罗山的彭寿山拜上他,这回很领教了他的本领。看他这种本领,谁也不能说够不上保镖。只是江湖上第一重的是仁义如天,第二还是笔舌两兼,第三才是武勇向先。他初出世,没有交游,本领便再高十倍,也不能将这们重的镖保到北京。这是我想结识他的好话。你能照样去说,不忘记么?'我说:'不会忘记。'那胡子教押我去的两人,仍押我回茅房。我到茅房不到半个时辰,又听得外面敲门的说道:'有甘瘤子来说情,要将三十万饷银全数讨回去。焦大哥说:看甘瘤子的情面,交还他一半。彭四哥说:凭他这一刀的本领完全退还他。于今已将银两,全数搬到对面河岸去了。甘瘤子还要把这三十个杀胚,一并带回去,现在前面等着,赶紧将这一群杀胚送去罢。算是我们倒霉,白累了一个通夜。'八个监守的人都忿忿的说道:'我们在水里浸了这大半夜,落得个空劳心神,真是没得倒霉了。'即听得门外的人催着说道:'罢了,罢了,快点儿送去吧。倒了霉,不要再讨没趣。这个瘤子,最是欢喜多管闲事的。'八人都堵着嘴,板着脸,连叱带骂的,将我们引到沉船的地方。在山岩下问话的那胡子同时那没右膀的人,正立在河岸上,和方才领我们到此地来的这位老者,做一块儿说笑。这老者见我们到了,就向两人作辞,说了句承情,便带我们到此地来了。这些银箱,也不知是何人搬运到这里来的。"常德庆听了这些话,心中害怕,不敢再押着银两,往前走了。就在鱼矶另雇了一艘民船,仍将三十万丁漕银解回长沙,向那藩台禀明了失事情形,谨辞恪辞的卸了委任。独自跑到鱼矶来,拜甘瘤子为师,练了一身惊人的剑术。这甘瘤子是两湖的大剑侠。他师傅杨赞化,是崆峒派剑术中的有名人物。在喻洞和金罗汉吕宣良较量的董禄堂,是杨赞化的大徒弟,甘瘤子的师兄。甘瘤子因董禄堂败在吕宣良手里,对于吕宣良这一系的人,都存了个仇视的心思。只待一有机会,就图报复。南荆桥、北荆桥两处,都是甘瘤子的巢穴。甘瘤子的家在北荆桥,他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母。他这老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,叫做甘二娭毑。少时跟着他父亲,吃镖行饭,练就一身硬

才高八斗 2008-5-21 00:00

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(2)

  功夫,舞得动八十斤的大刀。嫁着甘瘤子的父亲,就改业做独脚强盗。

  怎么谓之独脚强盗呢?凡是绿林中的强盗,没有不成群结党的。和常人一般,住在家里,每年出外,做一两趟买卖,也不收徒弟,也不结党羽,便谓之独脚强盗,这种独脚强盗,最是难做,不是有绝大本领的人不行。甘瘤子的父亲住在北荆桥,做了二十年的独脚强盗。左右的邻人,不但无人知道他是个强盗,并且没一人不感激他周济贫人的好处。甘瘤子十四岁上,他父亲就死了。甘二娭毑每年仍照常出外,做一两趟买卖,连甘瘤子和家下人,都不知道。直到后来,拜了杨赞化为师,成了一名大剑侠,自能撑持家政了,甘二娭毑方坐在家中安享。但是甘瘤子的行动,仍是继承祖业,也做这项不要本钱的买卖。在下写到这里,却又要将甘瘤子家庭的组织,并和吕宣良一派人作对的前事,叙述一番了。

  甘瘤子有两个老婆。这两个老婆,也都有些来历。大老婆姓蔡,是河南的一个卖解女子。容貌奇丑,武艺倒是绝高,不是寻常卖解女子一般的花拳绣腿。名字叫做蔡花香。每次卖解,每次当众宣言:如有打得过他的男子,不问贫富,只要年龄相当,家中不曾娶过妻的,便嫁给他。打遍了北五省,没遇一个打得过他的相当男子。甘瘤子偶然高兴,和他交手,只几个回合便把蔡花香倒提在手中。这时甘瘤子确是不曾娶过妻,就娶了这蔡花香做老婆。二老婆是甘二娭毑的侄女,也是个吃镖行饭,有本领的女子。因甘瘤子的父亲行二,还有一个大伯,在中年死了,没有后人,这将甘瘤子祧继,所以娶两房妻室。大老婆生了一女,名叫联珠。二老婆生了一子,名甘胜。诗书世家的子弟,必习诗书。他们这种武艺世家的子弟,自然也都会些武艺。就是甘胜娶的妻,也是会武艺的女子。甘联珠的本领,更是不待说了。蔡花香的容貌,虽生得十分丑陋,但他生下来的女儿,却是端庄杂流丽,绝不像蔡花香的模样。蔡花香只生了这一个女儿,看得比甚么宝贝还重。有许多镖行里的子弟托人向他求婚,蔡花香只是嫌人物不漂亮。甘联珠的芳龄,看看十七岁了。蔡花香时常抱怨甘瘤子,不肯留神替女儿择婿。

  甘瘤子一日走华容关帝庙门口经过,见庙里围了一大堆的人,好像有甚么热闹似的。一时动了好奇的念头,信步走进庙门,挤入人丛中一看,原来是一个少年壮士,

  在那里耍一条齐眉铁棍。估料那棍的重量,至少也有四五十斤。少年拿在手中,和使一条极轻的木棍仿佛,丝毫没有吃力的样子。甘瘤子见了,心里已是惊异。那少年使完了一路棍,猛然将两手往背后一反,铁棍就靠着脊梁,朝地上插下。只听得喳的一声,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寸深,少年随即耸身一跃,一只脚尖立在铁棍巅上,身体晃都不晃动一下。甘瘤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的,大叫了一声好。当时许多人叫好,少年全不在意,惟甘瘤子这声好一叫出口,少年就好像知道是个内行。连忙跳下地来,对大众打了一个圆拱手。末了,向着甘瘤子道:"现丑,现丑!小子借此求些盘缠,也是出于无奈。"甘瘤子看这少年,不过二十多岁年纪,生得容颜韶秀,举动安详,俨然一个贵家子弟的气概。若不是亲眼看见他的武艺,专就他的身材行止观察,绝不相信他是能使这般兵器的人。见他向自己拱手,说出这几句话,即时触动了择婿的心。便也拱了拱手,笑答道:"佩服,佩服!像老哥这般武艺,我平生还不曾见过呢。老兄既是缺少了些盘缠,这是很容易的事。只看老兄用得着多少,我立刻可以如数奉送。但是此地不好说话,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?"少年欣然说道:"应得去府上请安。"说时,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个包裹,一手将铁棍抽了出来。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把戏看,都一哄而散了。

  甘瘤子带着少年,归到家中,问少年的姓名籍贯,因何在关帝庙卖艺?少年说道:"我姓桂名武,原籍是江西南康人。我先父讳绳祖,曾做过大名知府。几十年宦囊所积,也有不少的产业。先父去世,我只得十岁。只因我生性欢喜武艺,所以取名一个武字。先母钟爱我,不忍拂我的意思,听凭我招集些会把式的人,终日在家使枪弄棒,一些儿不加禁止。十五岁少时候,因一桩盗案牵连,我被收在监里。亏得先父在日,交游宽广,不曾把家抄了。然而费耗产业十之七八,才保全了性命。审讯明确,与我无干,释放我出来。先母就为这事,连急带气,我归家不上半年,便弃养了。我又不善经营家计,式微之家,不能和富贵人家攀亲。我自己见家业凋零,也不肯害人家闺女。几年因循下来,不曾娶得妻室,因此更支持不下了。我有一个姑母,嫁在临湘。只得到湖南来,想寻着姑母,谋一个安身之所。不料到临湘访求了两个月,没得着姑母的住处,手边的盘缠已罄。没奈何,卖艺糊口。今日初到华容,就遇了老丈。"

  甘瘤子听桂武所述,正合了自己择婿的希望。和蔡花香商量,蔡花香见了桂武这般人物,岂有不合意的?在桂武穷途无所依靠,又见甘家是个大户人家的样子,自也没有不愿意的道理。于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赘婿;和甘联珠伉俪之情,极为浓笃。桂武在甘家住了两年,渐渐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动了,猜想着必不是做正经买卖的人。时常在枕边,用言语套问甘联珠。甘联珠只是含糊答应,随用些不相干的话打岔。桂武心里有几成明白,因少时为着盗案牵连,弄得身陷囹圄,母亲气死,家业倾荡个干净,每一想念到这上面,就不寒而栗。于今反做了这种形迹可疑人家的赘婿,如何能不害怕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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